吕辙理所当然地说道,“如今宦官名声败坏,满朝文武谁不想咬上一口?况且你父亲身为中书令,士族领袖,厌恶阉党是天经地义。”
“这只是表面原因。”
尹轻舞苦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悲凉,“其实,我们家族早年深受宦官 。
你可听过‘党锢之祸’?”
“略有耳闻。”
“那场灾祸,就是宦官向皇帝进谗言,致使朝廷清洗清流士大夫。
我那舅舅和叔叔,便是在其中惨遭毒手的。”
说到此处,尹轻舞语气愈发沉痛:“正因如此,家父多年来一直暗中谋划铲除宦官势力,却屡遭挫折。
听闻你要投靠洛阳的宦官集团,他勃然大怒,这才三番两次对你出手。”
大白。
吕辙心中了然,随即笑道:“看来是我们多虑了。
你和尚书令大人的目标与我一致,都是为了铲除十常侍。
何必道歉?”
“大哥有把握吗?”
这几日相处,尹轻舞对吕辙的本事已是深信不疑,此刻眼中满是期待。
吕辙却摇了摇头:“目前尚无良策。
你们世家大族与宦官周旋多年都未能成功,我初来乍到,岂能轻易许诺?”
听到这话,尹轻舞眼中的光亮黯淡了几分,满脸失望。
见她神色不对,吕辙并未在意,抬头看了看天色,突然说道:“时辰尚早,不如找点乐子?”
“乐子?”
尹轻舞一愣,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羞怯道,“大哥……要做什么呀……”
吕辙一脸懵圈:“怎么,你想多了?我是说,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参加宴会如何?”
“啊?是、是这样啊。”
尹轻舞反应过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吕辙看着她那副模样,不禁好笑:“不然呢?你还以为我要干什么?”
“别去。”
尹轻舞眉头紧锁,一脸抗拒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爹明明吩咐咱们在此恭候,若是贸然闯入宴会,岂非失了礼数?”
吕辙却是一脸无所谓,双手抱胸笑道:“这有什么好怕的?我初来乍到洛阳,正愁没门路结交权贵。
这种场合,可是天赐良机。”
尹轻舞想了想,似乎觉得他说得在理,便妥协地点了点头。
“可以是可以……但你必须听我的指挥,不许乱来。”
“遵命,大 !”
吕辙夸张地行了个拱手礼,眼里满是戏谑。
尹轻舞知道他在耍贫嘴,气呼呼地白了他一眼,转身便大步向前走去。
吕辙见状,笑着小跑着跟了上去。
……
穿过主宅,两人顺着尹轻舞指引的方向,一路晃悠到了宴会的阁楼附近。
吕辙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戒备森严,每个角落都有持刀侍卫把守。
硬闯肯定不行,太跌份儿,也容易打草惊蛇。
尹轻舞眼珠一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怕什么?跟我走。”
话音未落,她已大摇大摆地朝着阁楼侧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两名守卫立刻横刀拦路,神色警惕。
“站住!此处禁入,请回吧。”
尹轻舞非但没退,反而瞪圆了双眼,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封,气势汹汹地怼了过去。
“让开!你们懂这是什么吗?”
两名士兵面面相觑,谁也认不出那是什么玩意儿。
“这是朝廷加急密信!”
尹轻舞提高了音量,语气强硬地说道:“我要立刻交给我父亲,耽误了军国大事,你们两个担待得起吗?”
“这……”
士兵们被这股气势镇住,一时语塞。
“可规矩就是……”
“还讲什么规矩!”
尹轻舞厉声打断,眼神如刀般剜了他们一下,“若因你们阻拦导致延误,小心脑袋!”
两人被她唬得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趁此机会,尹轻舞一把推开挡路的守卫,拽着吕辙就钻进了后院通道。
看着两人的背影,守卫们面露无奈,却不敢上前阻拦。
进入阁楼夹层后,吕辙探头望去。
透过缝隙,前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间尽是欢愉之气。
尹轻舞得意地扬起下巴。
“怎么样?本 的手段不错吧?”
吕辙盯着她手里的信封,好奇地问道:“刚才那是真的密函?”
“鬼才信呢。”
尹轻舞撇撇嘴,将信封在她眼前晃了晃,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白纸。
“吓唬人的罢了。”
吕辙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真有你的。”
“走吧。”
尹轻舞指了指前方,“趁他们喝得正high,混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人多一个少一个人,谁会在意?”
吕辙心领神会。
两人屏住呼吸,踮起脚尖,像两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热闹的前厅。
喧闹声浪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后厅的帘幕被一只枯瘦却有力的手拨开。
吕辙的身影没入黑暗,脚步轻得像猫。
尹轻舞紧随其后,裙摆微扬,瞬间消失在人群视线盲区。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道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前厅主区。
吕辙扫视一圈,挑了个背光角落落座。
身形隐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
尹轻舞眼波流转,看似无意地路过一名侍立一旁的婢女。
她指尖微动,递过去一枚铜钱,眼神冷冽。
婢女浑身一颤,认得这位主子的威势,不敢怠慢。
她转身去厨房,不多时,两桌丰盛的酒菜便送了上来。
动作娴熟,行云流水,竟未惊动半点涟漪。
菜肴上桌,热气腾腾。
吕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神情淡然。
此刻的他,与周围那些推杯换盏、满脸堆笑的宾客并无二致。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然而,高坐主位的尹勋,面色却日渐阴沉。
他盯着杯中浑浊的酒液,眉头紧锁。
一口闷酒咽下,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声音不大,却在嘈杂中显得格外突兀。
身旁一位官员侧过头,一脸困惑:“尹大人今日大宴群臣,本是喜事,怎的愁眉苦脸?”
尹勋眼皮都没抬,只是摇了摇头,不言不语。
另一位官员眼珠一转,试探着笑道:“莫非……是为了朝堂上的那些琐事烦心?可是和那十常侍有关?”
话音刚落,尹勋的叹息声更重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众人。
沉默片刻,他才幽幽开口:“唉!张兄果然懂我。”
“不错,老夫确实在忧国忧民。”
“更准确地说,是在担忧我大汉江山的未来!”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那位被称为张兄的大人愣住了。
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眉头深皱:“尹大人何出此言?莫不是危言耸听?”
“你我相识多年,你的为人如何,大家心里都有数。”
张大人连忙点头,又转头看向其他同僚,寻求支持。
周围的官员们一听这话,纷纷放下酒杯。
有人附和,有人点头,一时间应者云集。
大家都想看看,这位向来稳重的尹勋,究竟要爆什么猛料。
见火候已到,尹勋不再遮掩。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菜微微晃动。
“老夫直说了!”
“宦官专权,尾大不掉,权倾朝野!”
“若再放任不管,我大汉江山,恐将岌岌可危!”
“每念及此,老臣便觉肝肠寸断!”
尹勋猛地将酒盏摔在案上,碎瓷四溅。
“那十常侍祸国殃民,若是落在老夫手里,定要将他们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话音未落,他胸口剧烈起伏,竟是被气得连酒都咽不下去了。
一旁的张大人脸色骤变,瞳孔猛地收缩。
他慌忙探身过去,压低声音急道:“尹兄慎言!慎言啊!”
比起尹勋的狂放,张大人显然谨慎得多,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
毕竟十常侍的爪牙遍布宫廷内外,朝堂之上,敢公开与之作对的寥寥无几。
不少重臣早已暗中投靠,成了宦官的眼线。
此刻尹勋借酒装疯,当众辱骂权阉,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稍有不慎便是灭门之祸。
可尹勋却浑然不觉危险,挥了挥手,一脸不屑。
“张先生何必如此草木皆兵?”
“老夫知晓那十人手段通天,但今日设宴,受邀者皆是多年故交。”
“这四面墙壁之内,你我推心置腹,难道还会有人隔墙有耳不成?”
说完,他环视四周,目光灼灼地看向在座众人。
“诸位以为呢?老夫这话,可没讲错吧?”
这一问,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
原本局限于低座的窃窃私语瞬间停止,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主位。
刚才尹勋与张大人的争执,旁人尚且不知底细,如今这般高调发问,意图昭然若揭。
几位官员对视一眼,随即纷纷点头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