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辙并未立刻作答。
他先是对少女安抚性地颔首,随后迈开步子,步履从容地踱至老者跟前。
“老丈,”
吕辙嘴角噙着笑,语气平和,“相识一场,在下竟还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老者眼皮都没抬,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既然要死了,告诉你也无妨。
老夫尹勋。”
名字出口,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尹勋?!
吕辙瞳孔微缩,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朝堂格局,随即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中书令?您竟是当朝中书令尹勋?!”
“像么?”
尹勋冷笑一声,眸光如刀。
吕辙喉结滚动,半晌才找回声音。
作为大汉尚书台的实际掌控者,中书令的地位举足轻重,那是离 最近、权力最盛的地方。
难怪!
一切线索瞬间串联。
为何自己屡遭刺杀?为何这宅邸守卫森严,透着股肃杀之气?原来宿主竟是这位权倾朝野的老狐狸!
此前在洛阳城时,吕辙已将朝廷百官的底细摸得透透的,此刻真面对此人,那股无形的威压还是让他心头一紧,指尖微微发颤。
就在吕辙有些失神之际,袖口被轻轻扯动。
尹轻舞拽了拽他的衣角,眼神示意他清醒。
吕辙猛地回神,迅速调整姿态,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过分卑微:“下官孤陋寡闻,不知是中书令大人驾临,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少来这套。”
尹勋嗤笑一声,满脸讥讽,“你身后站着那群阉竖,有了他们的撑腰,何必在我面前装孙子?”
“大人这话可就说错了。”
吕辙苦笑摇头,一脸无辜,“初到洛阳,宦官那些人与我井水不犯河水,何来依附之说?”
“是不是依附,你自己清楚。”
尹勋根本不吃这一套,眼底满是审视与敌意。
吕辙无奈叹气,索性单刀直入:“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敢问之前几番派人截杀我的,可是出自大人之手?”
“是又如何?”
尹勋毫不避讳,甚至带着几分傲然:“不错,暗处的刀子就是老夫让人递过去的。”
话音刚落,吕辙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莫非……是江湖上那个‘残剑飞雪’?”
尹勋眉梢微挑,目光中透着几分意外:“行啊小子,眼光挺毒,连‘残剑飞雪’这种绝迹江湖的 都认得?”
“您过奖了,那是底下人辨认出来的。”
吕辙拱手行礼,神色恭谨却带着几分沉痛,“那批刺客已被我尽数斩杀。
可惜他们死得不明不白,全因咱们之间的一场误会,才酿成这桩悲剧。”
“哼,算他们命该如此!”
尹勋对此毫无怜悯之意,语气冰冷如铁。
见对方依旧固执且冷漠,吕辙索性撕破脸皮,猛地伸手将一旁的尹轻舞拽到身前,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弧度:“手下刺客刺杀我,那是自寻死路,死有余辜。
那若是尊千金也对我动刀子,我若反手宰了她,是不是也算死得其所?”
这话一出,尹勋脸色骤变,瞳孔剧烈收缩:“你……胡说什么?你在指控轻舞行刺?”
他惊愕之下,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尹轻舞。
少女脸颊微红,嗔怪地剜了吕辙一眼,随即怯生生地挪步至父亲身侧,垂下眼帘低声道:“父亲……昨日,女儿确实 intending 对他下手,这才……”
话未说完,尹勋已然洞悉一切。
怒火瞬间涌上心头,他厉声呵斥:“混账!你一个闺阁女子,竟敢去当刺客?简直荒唐至极!”
面对父亲的雷霆之怒,尹轻舞急忙辩解:“那晚我去寻您,无意间撞见您对吕大人恶语相向。
从您的言辞中,我才知晓他已投靠宦官 !”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更兼他私藏禁器‘残剑飞雪’。
我本想为民除害,亦为您分忧,便私自离府,誓要取他性命!”
听完这番长篇大论,尹勋无奈地长叹一声:“然后呢?”
“随后我便故意接近吕大人,并取得了他的信任。
就在我准备动手之际,他却向我吐露 :所谓投靠宦官,不过是那群阉竖的构陷之词,逼得他不得不避祸洛阳!”
尹轻舞语速平缓,字字恳切,目光清澈地望向尹勋。
尹勋闻言怔在原地,片刻后转头质问吕辙:“小女所言,可有半句虚言?”
吕辙立刻躬身作答:“千真万确!大人请想,若我真与宦官勾结,岂会放过您的千金,反倒一路尾随,直至闯入您的府邸?”
这一番逻辑严密的解释,顿时让尹勋哑口无言。
理智告诉他,吕辙的说辞无懈可击。
加之女儿安然无恙,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为其担保,这份情义难以作假。
心中的坚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沉吟片刻,尹勋终是摆了摆手,示意四周护卫退下。
见亲信离去,吕辙暗自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道心防,算是彻底攻破了。
然而,即便有了信任的基础,尹勋面上的神情,依旧并未缓和半分。
吕辙抬眼瞥过墙上的日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他转向尹勋,拱手道:“既然令千金已为我做保,老朽便不再执意追究。
只是今日大人有一场紧要的宴席,不宜久留。”
“不如先在我府中稍作歇息,待宴会散场,咱们再细细商议后续事宜。”
话音未落,他便不再看吕辙的脸色,转头吩咐身旁的少女:“轻舞,爹去应酬宾客,你带这位吕大人去书房候着,别怠慢了客人。”
“遵命,父亲!”
少女闻言,眸光瞬间亮了起来,唇角难掩喜色。
尹勋见状,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甚至没再多给吕辙一个眼神,转身便朝阁楼方向走去,背影决绝。
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吕辙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弛下来。
在尹轻舞的引领下,两人穿过回廊,径直步入主宅深处。
脚步落地无声,尹轻舞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
不多时,两人便停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吕辙整个人都怔住了。
眼前的空间大得惊人,一眼望不到尽头。
密密麻麻的书架层层叠叠,仿佛一座小型的书山矗立在眼前。
那些书册装帧各异,琳琅满目,晃得他眼花缭乱。
吕辙迈开步子,目光在各排书架间流连,口中啧啧称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墨香与陈旧纸张混合的味道,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见吕辙这般模样,尹轻舞忍不住轻笑出声:“堂堂一方刺史,怎的像个没进过城村的土财主?”
“莫要取笑。”
吕辙收起惊叹之色,正色道:“非是没见过世面,而是这般藏书规模,便是朝廷重臣也未必能拥有。”
尹轻舞扬起下巴,满脸得意:“如何?我爹这书房够气派吧?”
“够大,足够辉煌。”
吕辙连连点头,由衷赞叹:“哪怕是我那刺史府邸,也绝无如此气象。”
他一边感叹,一边漫无目的地闲逛,最终停在了尹勋平 阅公文的案台前。
小心翼翼地坐下,一股特殊的笔毫气息扑面而来。
吕辙再次摇头,眼中满是艳羡:“尹大人的用度果然不凡。”
“别说这满屋典籍,单论这笔墨纸砚,便非寻常俗物可比。”
虽看似粗鄙,但吕辙并非真无知之辈。
仅凭一眼一嗅,他便 discern 出其中门道。
首先便是那支毛笔。
笔锋柔韧,绝非普通家畜毛发所能制成。
那是凶兽之毛!
至于具体是何种猛兽所产,以他的见识尚难分辨。
再看那池中的墨汁。
凑近细闻,竟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就绝对不是普通的松烟墨或油烟墨。
面对这等奢华且充满神秘感的书房,吕辙心中嫉妒之情油然而生。
“行了,别到处乱看了。”
尹轻舞打断了他的遐想,语气中带着一丝嗔怪:“若是让人瞧见你这副贪看的样子,岂不惹人耻笑?”
尹轻舞瞥见吕辙那副东张西望的模样,甚至大摇大摆地坐进了她爹的书房主位。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伸手就把人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吕辙脸上挂不住,讪讪地拍了拍手背上的灰,乖乖跟着尹轻舞挪到了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刚一落座,尹轻舞就有些局促地开口:“吕大人,方才家父言语过激,是我失礼了,您别往心里去。”
吕辙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摆了摆手:“无妨。
令尊也是性情中人,我能体谅。
再者,叫‘大人’太生分,若不嫌弃,喊声大哥便是。”
这话听得尹轻舞心头一暖,眉眼瞬间舒展:“好!那你以后就是我亲大哥!”
吕辙笑着点头。
两人相识虽短,却也算是有缘。
沉默片刻,尹轻舞忽然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大哥,你真想知道我爹为何对宦官恨之入骨?”
“这还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