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威骤降,祸事临门。”
张扬抹去嘴角的血迹,声音发颤:“我们拼死冲进了那条暗道。
它深不见底,像条巨蟒的腹腔,硬是把咱们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吕辙目光扫过众人,见他们虽狼狈却都活着,心头大石落地。
他故作轻松地点头,眼神却锐利如刀:“看来是那些摸金校尉留下的退路救了你们。
运气不错。”
“是啊。”
张扬苦笑一声,“出了地道,眼前只剩一片废墟。
那峡谷……被夷为平地了。
我们没命逃,只能往这跑,没想到真能碰上您。”
“算是命硬。”
吕辙淡淡回应。
只要人还在,实力未损,这就叫不幸中的万幸。
话音未落。
“噗——”
一口黑血猛地喷涌而出,溅在尘土里,触目惊心。
四周瞬间死寂。
将领们脸色惨白,慌忙上前搀扶。
吕辙却一把推开,手臂颤抖着制止了他们靠近。
五脏俱裂。
这种痛楚只有他自己清楚。
表面看着没事,实则内腑早已粉碎。
若不及时压制,神仙难救。
“大人!”
张扬急得团团转,“赶紧回冀州!找最好的大夫!”
“闭嘴。”
吕辙脸色灰败,语气却不容置疑:“不用折腾。
我还能走。”
他死死盯着远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此地不宜久留。
整顿兵马,走小路,立刻回并州。”
张扬还想劝阻,对上吕辙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无奈之下,全军连夜拔营。
一支残兵败将,趁着夜色,沿着崎岖小道,向着并州方向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
冀州府邸。
王芬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直到凌晨,探子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报——!”
探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峡谷……没了!全部塌方!”
王芬瞳孔骤缩。
这意味着,刺杀失败。
甚至,吕辙可能已经死了。
但他不敢赌。
“继续找!”
王芬低吼道,“哪怕是一具 ,也要给我挖出来!”
然而,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除了几具在乱石中辨认出的副将尸首,吕辙的人影,彻底消失。
直到正午时分。
一名探子神色复杂地汇报:“在南边的一条荒径上,发现了马蹄印和血迹。
方向……指向并州。”
王芬愣住了。
随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吕辙没死。
他带着残部,绕道逃回了老巢。
“呵……”
王芬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自嘲的冷笑。
改朝换代的宏图大业,还没开始,就烂在了肚子里。
他提笔,写了一封书信。
信里没骂人,也没威胁,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然后让人送往并州。
做完这一切,王芬走到门前。
抬头望向那片湛蓝得有些刺眼的天空。
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掏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恐惧,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狂滋长。
……
并州。
吕辙刚踏进府门,人就栽倒了。
这一病,就是三天三夜。
府里的丫鬟婆子哭成一团,请来的大夫摇头叹息,说这是重伤入体,药石无灵。
只有吕辙自己知道。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付出代价的时机。
休养整整一月,吕辙的气色才勉强回拢。
那封来自王芬的信笺,也是在这时送达的。
信纸上面无一字提及近况,满篇尽是试探与惊惶,只死死追问那次刺杀的最终结果。
吕辙指尖微动,随手划亮火折。
火光窜起,瞬间吞噬了信纸,也烧断了最后一线联系。
他不打算回信,更不会继续联络。
如今局势诡谲,无论是他,还是背后的王芬,都已身处悬崖边缘。
只要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断绝往来,才是唯一的生路。
光阴如梭,转眼又是旬日过去。
吕辙算是彻底捡回了一条命。
这一路上,名贵药材堆积如山,奇珍异宝更是如流水般灌入体内,才硬生生从鬼门关前拽住他的魂魄。
此时,他依旧卧在榻上。
这是痊愈后静养的第七个午后。
阿莲守在床边,眉眼间满是疲惫后的温柔。
若非她日夜悉心照料,吕辙哪能恢复得如此神速?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吕辙刚服下汤药,随手搁置手中的书卷。
目光落在案几旁的那柄龙吟剑上。
他伸手握住剑柄,指腹轻轻摩挲过冰冷的剑身,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
自那次 行动失败后,这柄神兵便仿佛失去了灵魂。
任凭他如何温养,那股熟悉的灵性始终未能归来。
眼下并无良策,只能将其视作凡铁,随身佩戴。
好在,即便灵光尽失,龙吟剑依然是削铁如泥的利器。
至于何时能重焕神采,全凭日后机缘。
念头至此,他将长剑重新推回原处。
刚欲起身活动筋骨,房门轻响。
阿莲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少爷,您怎么起来了?快躺回去歇着。”
见状,她急忙上前搀扶。
吕辙嘴角微扬,笑道:“别担心,我已无大碍,身子骨早就硬朗了。”
看着吕辙如今面色红润,阿莲心中感慨万千。
“少爷这体魄,当真惊人。”
回想之前吕辙重伤时的惨状,那种狼狈模样,至今仍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吕辙顺势拍了拍她的手背,忽然想起一事:
“这段时日我昏迷不醒,外面的世道可曾变天?”
虽然身体初愈,但他心里清楚。
刺杀皇帝这种事,哪怕只是未遂,也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朝堂风向究竟如何,他急需知晓。
阿莲对深宫权谋不甚了解,但对于江湖传闻,她倒听得不少。
她轻声答道:“大局尚未变动,唯独皇上遇刺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民间议论纷纷,版本各异,传得邪乎得很。”
说到此处,阿莲正乖巧地为吕辙斟茶,并未将这件惊天大事与眼前这位少年公子联系起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坊间多有猜测,直指幕后 乃是冀州刺史。
据说圣上已下旨,准备召此人进京问话……”
“哦?”
吕辙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侍女急促的通报声:
“大人!宫里来了一位公公,说是奉旨宣见!”
茶盏脱手的瞬间,吕辙指尖发凉。
阿莲眼疾手快,稳稳托住下坠的瓷底。
见自家主子面色惨白如纸,她心头一紧,挥手屏退左右侍从。
门扉合拢,屋内只剩主仆二人。
阿莲屈膝蹲地,轻声试探:“少爷,可是受了惊吓?”
吕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悸,摆摆手道:“无碍,回去歇着吧。”
待脚步声远去,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眼底却满是惊惶。
前脚刚对灵帝下手,后脚圣旨便至。
这巧合未免太过诡异。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未必。
刺杀之事,仅限王芬、张扬等心腹知晓。
只要内院不出岔子,他的身份便是铁板一块。
再者,若真已暴露,此刻跪在面前的该是禁军铁骑,而非区区传旨太监。
想到此处,吕辙悬着的心落地大半。
既来之则安之,接旨吧。
这是规矩,也是保命符。
他正了正衣冠,步履沉稳地走向议事厅。
厅内,一名身着锦袍的太监正端坐品茶。
见吕辙入内,那公公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吕大人,久仰大名!”
吕辙拱手还礼,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公公客气了,竟也知晓在下?”
“您名动朝野,奴才岂能不知?”
“公公谬赞。”
话锋忽转,公公收起笑容,目光如刀:“听闻吕大人近日抱恙,闭门谢客?”
吕辙瞳孔微缩。
他明明封锁了消息,怎会走漏风声?
纸终究包不住火,果然还是有人盯上了这里。
若是被宫中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是着了点风寒,早已痊愈。”
吕辙面不改色地撒谎。
那太监斜睨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哦?既是小病,不如让奴才把个脉,确认无恙如何?”
“不必麻烦……”
“要得要的!”
老宦官根本不容他分说,枯瘦的手指如铁钳般扣住吕辙腕脉。
浑厚内力顺着经络强行钻入,试图窥探这具躯壳内的虚实。
吕辙心头猛地一跳。
这老太监修为竟如此深不可测?
若是真查出什么破绽,今日恐怕难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