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日。
教堂里，坐满了人。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满。
村民们脸上，是同样的表情。
恐惧，和祈求。
他们把唯一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座石头房子里。寄托在了那个即将走上圣坛的人身上。
弥撒开始了。
乔瓦尼穿着他那身华丽的祭披，走上了圣坛。
他的脸上，带着疲惫和悲伤。好像为了这个村庄，他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一直在向上帝祈祷。
这让台下的信徒们，更加感动，也更加信赖他。
弥撒的流程，和往常一样。
念经，唱诗，祝福。
但在讲道的时候，乔瓦尼的声音，突然停顿了。
他闭上了眼睛，眉头紧锁，像是在倾听什么声音。
教堂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
过了很久。
乔瓦尼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了然于胸的悲悯。
“我的孩子们，”他缓缓开口，“就在刚才，在我祈祷的时候，主…又一次向我启示了。”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那个将灾祸带到我们村庄的罪人…那个亵渎圣坛，与魔鬼为伍的人…”
“主让我看到了他的样子。”
“他的内心，充满了贪婪。他把金钱，看得比主的福音更重要。”
“他的财富，建立在对穷人的剥削之上。他让他的兄弟，为他流汗，却只给他们勉强糊口的食粮。”
贪婪。
剥削。
这些词，让村民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人。
巴托洛。
“他，曾公然地，嘲笑主赐予我们的神圣祭典。他把‘初熟感恩节’，说成是骗人的把戏。”
“他用他的谎言，去蛊惑那些单纯的信徒，让他们远离主的恩典。”
乔瓦尼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他不需要说。
线索，已经足够清晰了。
清晰到，就像在巴托洛的脑门上，刻上了一个“罪”字。
村民们开始窃窃私语。
“是巴托洛…”
“一定是他…”
“他最有钱，也最贪婪…”
“我听说了，他到处说‘感恩节’是骗局…”
“原来是他！是他给我们带来了诅咒！”
声音越来越大。
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议论。
乔瓦尼站在圣坛上，听着下面的声音。
在教堂这个神圣的地方，由他这个“主的代言人”亲口说出的“神启”，再经过信徒们自己的“推理”和传播。
这将不再是谣言。
而是“真相”。
弥撒结束了。
几位在村里出了名虔诚，也出了名嘴碎的女人，比如铁匠的老婆玛利亚，杂货店老板的媳妇索菲亚，她们像得到了什么宝贝一样，眼睛都在放光。
她们一走出教堂，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自己的“传教”。
她们把乔瓦尼说的“神启”，添油加醋地又重新演绎了一遍。
“你听说了吗？院长大人得到神启了！那个害人精就是巴托洛！”
“院长大人亲眼在幻象里看到的！巴托洛的背后站着一个冒着黑烟的魔鬼！”
“他家的钱，每一枚金币上都沾着佃户的血泪！”
“他嘲笑主的祭典，主听到了！所以才降下惩罚！”
“我们村的水井，乔托的面包，马丁家的牛…全都是他害的！”
谣言，比乔瓦尼虚构的任何诅咒，都传播得更快。
一个上午的时间。
“巴托洛就是罪魁祸首”这个说法，就传遍了圣卢西亚村的每一个角落。
……
巴托洛很快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吃过午饭，像往常一样在村里溜达，巡视他的“领地”。
但今天，村里的气氛，完全变了。
那些以前看到他，会远远地就低下头，恭敬地向他问好的人。
今天，看到他，像看到了魔鬼。
他们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他，眼神里，不再是敬畏。
是憎恶。
和恐惧。
有人对着他脚边的地，吐了一口唾沫。
有人抓起身边的孩子，赶紧跑回了屋子，好像怕被他看一眼，孩子就会生病一样。
甚至有几个半大的小子，在他背后，朝他扔泥块。
虽然没扔中，但那种羞辱让巴托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滚！你们这些小杂种！”他怒吼道。
孩子们笑着跑散了。
巴托洛气得浑身发抖。
他搞不明白。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疯了？
他抓住一个跑得慢的村民。
那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夫，以前是他的佃户。
“说！你们都怎么了？”巴托洛揪着他的领子问。
那农夫吓得浑身发抖，不敢看他的眼睛。
“巴…巴托洛先生…您…您还是快回家去吧…”农夫结结巴巴地说。
“回什么家！说清楚！”
“您…您…您就是那个…那个撒旦的仆人…”农夫鼓起勇气，把听来的话说了一半，“是您…给我们带来了诅咒…”
说完，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巴托洛，连滚带爬地跑了。
撒旦的仆人？
巴托洛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终于明白了。
是那个小白脸院长。
他在教堂里煽动了这些蠢货。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栽赃到了自己头上。
被冤枉的愤怒和被背叛的屈辱同时涌上了巴托洛的心头。
他，巴托洛，是这个村子的王。
这些人，吃的，穿的，都得仰仗他的恩赐。
现在，他们竟然敢…
竟然敢因为一个神棍的几句屁话，就这样对付他？
他冲回了自己的田庄。
他要证明，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他要让那些背叛他的佃户，付出代价。
他刚走进田庄，就看到几个佃户，正聚在一起，收拾着自己的农具，准备离开。
看到巴托洛回来，他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看着他。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胆子大点的佃户，站了出来。
是皮耶罗。他租了巴托洛家最大的一块地。
“巴托洛先生，”皮耶罗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谄媚和畏惧，“我们不能再为您耕种了。”
“什么？”巴托洛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们想解除租约。”皮耶罗说。
“解除租约？”巴托洛气极反笑，“现在是播种的季节，你们跟我说解除租约？你们下半年吃什么？吃土吗？”
“我们宁愿挨饿，”皮耶罗咬着牙说，“也不愿意再为…再为一个被魔鬼诅咒的人耕种了。”
“我们不想跟着您一起下地狱。”另一个佃户小声说。
这句话狠狠捅进了巴托洛的心里。
他的权威，他建立了一辈子的，那种基于金钱和权力的权威。
在这一刻，被摧毁得体无完肤。
而且，是被他一直看不起的，一群泥腿子摧毁的。
他发现，他的钱，他的地，在“魔鬼”和“地狱”这两个词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他的权威，在那个小白脸院长虚构出来的“神威”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他暴跳如雷。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能把所有的佃户都赶走。
那他的地，就真的要荒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曾经对他俯首帖耳的佃户，一个个收拾好东西，从他面前走过。
他们走的时候，甚至不敢看他一眼。
像在躲避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