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举起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十字。
“主的惩罚已经开始,但这同样是主的警示。祂在提醒我们,必须立刻把那只带来瘟疫的黑羊,从羊群中揪出来。”
“在罪人被净化之前,这口井,已经被魔鬼的污秽所占据,不能再饮用了。”
“每一滴水,都可能带着诅咒。村子里所有人家里储存的井水,都必须立刻倒掉!从今天起,所有人只能去阿诺河取水。”
去河边取水,意味着要多走很远的路,对于村里的妇人来说,是巨大的负担。但此刻,没人抱怨。
这是神罚。
神罚之下,任何不便都是可以忍受的。比起瘟疫和死亡,多走几步路又算得了什么。
“这是主对我们的第一个考验,”乔瓦尼看着众人,“祂在看,我们是否愿意为了灵魂的洁净,承受这份小小的辛劳。”
“我们愿意!院长大人!”人群中有人高喊起来。
“我们愿意!”喊声汇成一片。
巴托洛站在远处,靠着那棵老橡树。
他看着乔瓦尼,这个年轻的院长,像一个高明的耍蛇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笛子,就让全村的人都跟着他的调子起舞。
他心里感到一阵寒意。
他知道,那筐烂鱼,那口被污染的水井,都是冲着他来的。
这是一场战争。一场没有刀剑,却比刀剑更凶险的战争。
他巴托洛,在村里作威作福了一辈子,靠的是土地、金钱和看得见的鞭子。
而这个小白脸院长,用的是看不见的东西。
恐惧。
信仰。
还有人心。
巴托洛冷笑一声,转身带着仆人走了。他觉得,只要自己不慌,只要自己还是那个手握佃户生死大权的巴托洛,这个小白脸就奈何不了他。
谣言,终究只是风。
风吹过,什么也留不下。
但他错了。
风,有时候是能杀人的。
……
恐慌像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发芽,生长,爬满整个村庄。
水井事件,只是第一颗种子。
第二天,第二颗种子就发芽了。
面包师乔托,那个读过几天书,在村口为大家宣读告示的胖子,遇到了麻烦。
他的面包,发不起来了。
乔托是村里最好的面包师。他的酵母,是祖上传下来的,养了快一百年。用他的酵母发出来的面,烤成的面包,松软,香甜,带着一股麦子本身的清香。
佛罗伦萨的贵族,有时候都会派仆人,专门来买他的面包。
这是乔托最引以为傲的事情。
但今天,他引以为傲的东西,背叛了他。
他和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了床。加酵母,和面,然后把面团放在温暖的炉子边上,盖上湿布,等着它慢慢发酵。
往常这个时候,他会去喝一小杯葡萄酒,打个盹。
等他醒来,那面团就会像一座白色的小山一样,鼓得高高的。
但今天,他打完盹回来,揭开湿布一看。
面团还是那个面团。
死气沉沉地,瘫在那里。
乔托愣住了。
他以为是自己没睡醒。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发起来。
“见鬼了。”他嘟囔了一句,用手指戳了戳面团。
又冷又硬。
他以为是今天天气太冷的缘故。
他又往炉子里加了几块柴,把屋子烧得更暖和了一些。
然后,他把那团没发起来的面扔掉,重新和了一大团。
这一次,他加了双倍的酵母。
他守在炉子边,一步也不离开。他看着那面团,像在看一个生了重病的孩子。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面团,还是一动不动。
乔托的汗下来了。
他婆娘也过来了,看他对着一团死面发呆,觉得很奇怪。
“怎么了?”
“发不起来。”
“怎么会发不起来?”他婆娘不信,自己也过去看了看。
面团确实没发。
“是不是酵母出问题了?”
乔托赶紧跑去检查他的宝贝酵母。那一大罐用陶土瓶装着的,每天都要精心伺候的酵母。
他舀起一勺,闻了闻。
还是那股熟悉的,酸中带甜的香气。
没问题啊。
“再试一次!”乔托咬着牙说。
他不信这个邪。
他又和了一团面。
这一次,他几乎把半罐子酵母都倒了进去。
然后,他跪在炉子前,开始向上帝,向圣母玛利亚,向所有他知道名字的圣人祈祷。
结果,还是一样。
那团加了巨量酵母的面,不仅没有发起来,反而变得更硬了,像一块石头。
乔托彻底绝望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那三团失败的面团,眼神呆滞。
他当了一辈子面包师。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面会在他手里发不起来。
这对他来说,比让他去死还难受。
这是否定了他的全部。
他婆娘开始哭了。
“是诅咒…一定是诅咒…”她一边哭,一边在胸口画着十字,“院长大人说的是真的…主的惩罚来了…”
乔托不说话。
他是个“文化人”,他以前不太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但现在,他信了。
除了诅咒,他找不到任何其他的解释。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全村。
乔托的面包房,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人们不是来买面包的。
是来看热闹的。
他们看着那几坨硬邦邦的死面疙瘩,看着失魂落魄的乔托,和在一旁哭天抹泪的他婆娘。
他们的脸上,没有同情。
只有恐惧。
“是真的…连乔托的面包都发不起来了…”
“乔托可是我们村最好的面包师啊…”
“太可怕了…下一个会轮到谁?”
“都是那个渎神者害的!到底是谁干的!”
人们的恐惧,在发酵。
比乔托的面团,发酵得快多了。
夜里。
雅各波的肉铺。
乔瓦尼又来了。
还是一个人,提着一瓶酒。
雅各波把门关好,给乔瓦尼倒了一杯酒。
“干得不错。”乔瓦尼说,他指的是面包师的事。
雅各波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胖子差点把家里的酵母都用光了。”他说,“我昨天夜里,溜进他家后院,拿走了他的酵母缸,然后把酵母缸放灶台旁烤了一小时,再还回去。”
乔瓦尼点了点头。
高温可以杀死酵母菌。
“那头牛呢?”乔瓦尼又问。
“也解决了。”雅各波说,“村东,马丁家的那头,最壮的。我白天去看过了,它喜欢吃长在墙角的一种草。我把磨成粉的毒蘑菇,涂在了那些草叶上。它一吃,不出半个小时,就得口吐白沫,神仙也救不活。”
“做得干净吗?”
“放心吧,院长大人,”雅各波拍了拍胸脯,“我做活,您放心。那毒蘑菇,无色无味,就算把牛的肚子剖开,也什么都查不出来。”
乔瓦尼很满意。
雅各波很好用。锋利,听话,而且,不问为什么。
“明天,”乔瓦尼抿了一口酒,“那头牛就会倒下。”
“这三件事,水井,面包,牛。足够让那些村民,相信末日要来了。”
“接下来,我们该告诉他们,末日,是谁带来的了。”
雅各波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院长大人的计划,一环扣一环。
他只是其中负责执行脏活的那一环。
……
第三天。
马丁家那头最健壮的牛,死了。
死状和雅各波描述的一模一样。
突然倒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兽医来了,看了半天,摇着头走了。
说他从没见过这种怪病。
这下,整个圣卢西亚村,彻底被恐惧笼罩了。
如果说,水井被污染,可能只是巧合。
面包发不起来,可能是乔托的技术出了问题。
那么,一头全村最健康的牛,突然暴毙。
这就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三件事,接二连三地发生。
完全印证了院长大人在广场上说的话。
主的惩罚,降临了。
诅咒,正在这个村庄蔓延。
人们不再出门了。
他们躲在自己家里,关紧门窗。
他们害怕自己,会是下一个。
下一个被诅咒的人。
他们甚至不敢去河边打水。
他们宁愿渴着。
整个村庄,像死了一样寂静。
在这种极致的恐惧中,人们迫切地需要一个解释。
一个发泄的出口。
一个替罪羊。
乔瓦尼,就在这个时候,给了他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