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修士叫保罗,是个老实人,在修道院呆了十年。
“院长大人,这…这是魔鬼干的!”
这不仅是侮辱新院长。
这是在侮辱修道院。
这是在侮辱主。
乔瓦尼没有说话。晚上的风很凉,吹动他睡袍的下摆。
那股腥臭味,更浓了。
他看着台阶下的那个柳条筐里的烂鱼。
没有愤怒。
没有惊慌。
他很镇定。
镇定得不像一个人。
保罗看着院长,觉得院长大人一定是被吓傻了。
或者是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
乔瓦尼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不是愤怒。
是悲痛。
他的眼睛,蓝色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汽。
他看着保罗,摇了摇头。
“保罗,”他的声音,沙哑,疲惫,“你错了。”
“这不是魔鬼干的。”
保罗愣住了。
不是魔鬼?
那还能是谁?
“魔鬼撒旦,他很骄傲。他不会用这种偷偷摸摸的,下三滥的手段。”
“他要攻击主的羊圈,会掀起一场瘟疫,会召唤一群恶狼。”
乔瓦尼的目光,越过保罗的肩膀,望向了黑暗的远方。
望向了沉睡中的圣卢西亚村。
“这是人干的。”
“是撒旦的仆人。是混在我们中间的,披着人皮的恶狼。”
撒旦的仆人。
在圣卢西亚村。
保罗的腿,开始发软。
他觉得,比那筐烂鱼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我感受到了,”乔瓦尼闭上了眼睛,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我感受到了主的悲伤。”
“祂看着我们。看着这个村庄。”
“祂看到了,在祂的羊群里,混进了一只沾满了污秽的羊。”
“祂在哭泣。”
乔瓦尼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他像是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又像是在接收某种来自天上的信息。
他进入了一种状态。
一种保罗看不懂,但觉得无比神圣的状态。
“神启”。
保罗的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他以前只在那些圣徒传记里,看到过这个词。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亲眼见到。
他看着乔瓦尼,呼吸都停住了。
他觉得,自己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年轻的院长。
是一位先知。
一位正在与主直接对话的先知。
“够了…”
乔瓦尼突然睁开眼睛,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语。
他像是从那个神圣的状态里,被强行拽了出来,用手扶住门框,大口喘着气。
“院长大人,您怎么了?”保罗赶紧上前扶住他。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主的愤怒。”
“祂在看着我们。祂在看着那筐鱼。”
“那不是鱼。那是罪。”
“是这个村庄的罪。是我们所有人的罪。”
“我们的信仰,出现了裂痕。我们的虔诚,蒙上了灰尘。”
“所以,撒旦的仆人,才敢如此猖狂。才敢把他的污秽,扔到主的门前。”
乔瓦尼推开保罗。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他走到了那个柳条筐前。
他没有捂住鼻子。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一筐烂鱼。
像在看一个死去的孩子。
“保罗。”
“在,院长大人。”
“把这个筐,抬到教堂里去。”
保罗吓了一跳。
“教堂?院长大人,这…这东西太污秽了,怎么能拿进主的殿堂?”
“就是要让主看着。”
乔瓦尼的声音,恢复了一点力气。
“这是证据。是撒旦向我们宣战的证据。”
“把那张纸条,也一起。用一个盒子装好。封存起来。”
“是。”
保罗不敢再问。
他觉得,院长大人的每一个命令,都带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深意。
他找来一块布,盖住那个柳条筐,然后费力把它抬了起来。
很沉。
也很臭。
他抬着它,穿过寂静的庭院,走向教堂。
他的脚步,很沉重。
他觉得,自己抬着的,不是一筐烂鱼。
是一场即将到来的灾难。
乔瓦尼站在原地,看着保罗的背影,消失在教堂的阴影里。
他脸上的悲痛,瞬间消失了。
像脱下一件衣服一样,简单,迅速。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得他那张英俊的脸,有些苍白。
……
第二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
修道院的钟,没有响。
修士们觉得很奇怪。
每天这个时候,钟声都会准时响起,召唤他们去做晨祷。
今天是怎么了?
负责敲钟的修士,生病了吗?
他们走出自己的房间,三三两两地,朝教堂走去。
他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空无一人的教堂。
但不是。
乔瓦尼院长,穿着一身朴素的修士袍,站在圣坛前。
他的身后,是那个巨大的十字架。
他的面前,是所有的修士。
他们都站着,没有人说话。
教堂里的气氛,很压抑。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修士们看到,在圣坛下面,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用布盖着的柳条筐。
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在教堂里弥漫。
很奇怪。
也很不祥。
“我的兄弟们。”
“今天,我们不做晨祷。”
修士们都愣住了。
不做晨祷?
这在修道院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
除非是院长死了。
或者,佛罗伦萨被敌人攻占了。
“今天,我们忏悔。”
乔瓦尼说着,弯下腰,掀开了那个柳条筐上的布。
“哗啦”一声。
一筐烂鱼,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在教堂那昏暗的光线里。
在圣坛那神圣的光晕下。
这一筐腐烂的,散发着恶臭的,爬满了苍蝇的死鱼,形成了怪诞的,近乎亵渎的视觉冲击。
站在前排的几个年轻修士,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他们不明白。
院长大人,为什么要把这么恶心的东西,摆在主的圣坛下面。
“看看吧。”
乔瓦尼指着那筐鱼。
“这就是我们,圣卢西亚修道院,在主面前的样子。”
“腐烂,发臭,令人作呕。”
修士们面面相觑。
他们不明白院长在说什么。
“昨天深夜,”乔瓦尼的声音,开始带上了一丝颤音,“有人,把这筐‘祭品’,扔在了我们修道院的门口。”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被保罗用盒子装好的纸条。
他把纸条举起来。
“上面写着:‘这就是献给你的祭品。’”
“献给我的?不。”
乔瓦尼摇了摇头。
“这不是献给我的。这是献给我们的。是献给主的。”
“这是撒旦的仆人,对我们所有人的嘲笑。对我们信仰的践踏!”
他的声音慢慢拔高,修士们的心,也都随着音调颤动。
他们终于明白了。
原来,发生了这么恶劣的事情。
有人,在向修道院宣战!
卢卡和安东尼奥这些年轻的修士,脸都涨红了。
他们觉得,这是奇耻大辱。
他们想冲出去,把那个该死的恶棍,抓出来,吊死在橡树上。
但是,乔瓦尼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话锋一转。
“但是,我的兄弟们。”
“我们不应该去愤怒。我们不应该去寻找那个凶手。”
“我们应该问问我们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撒旦的仆人,敢这么做?”
“为什么是在今天?为什么是在我们即将举办‘初熟感恩节’的时候?”
“你们想过没有?”
修士们都愣住了。
是啊。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羊圈,出现了破洞!”
“因为,我们的信仰,不再纯洁!”
“因为,我们当中,有人,在质疑主的旨意!在抗拒主的恩典!”
他把那张写着侮辱话语的纸条,和那张写着“初熟感恩节”计划的告示,并排放在一起。
“我宣布,要举办‘初熟感恩节’,是为了重塑我们与主的关系。是为了让我们摆脱贫困和羞辱。是为了让主的荣光,重新照耀圣卢西亚。”
“这是主的旨意,通过我这个卑微的仆人,传达给你们。”
“但是,有人不信。”
“有人在背后说,这是骗局。这是我为了骗钱想出来的把戏。”
“有人在煽动村民,抵制这场神圣的庆典。”
“他们以为,他们是在反对我,乔瓦尼。”
“不!”
“他们是在反对主!”
“他们是在为魔鬼,打开我们羊圈的大门!”
“他们亲手,把刀子,递给了撒旦的仆人!”
“所以,才有了这筐烂鱼!才有了这份羞辱!”
“这筐鱼,不是那个扔鱼的人的罪。是我们所有人的罪!”
“是我们信仰动摇的罪!是我们对主不忠的罪!”
“是我们,给了魔鬼,嘲笑我们的机会!”
乔瓦尼的这番话,烙进了每一个修士的心里。
他们的愤怒,瞬间转化成了恐惧和羞愧。
他们之前,确实有人在私下里,也对那个“初熟感恩节”有过一丝怀疑。
他们也听说了,村里以巴托洛为首的那些人,在公然抵制这件事。
他们当时,只是觉得,院长大人的计划,可能推行起来会有点困难。
他们从没想过。
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会和“魔鬼”、“撒旦”、“信仰的裂痕”联系在一起。
也没想过,这会引来如此直接的,亵渎神明的报复。
现在,被院长大人这么一说。
他们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逻辑,是完美的。
因果,是清晰的。
我们不虔诚了,所以魔鬼就来了。
尤其是菲利普修士。
那个被乔瓦尼任命为“荣誉名册”记录官的老人。
他这几天,正为了制作那本名册,兴奋得睡不着觉。
他把这件事,当成了自己晚年,最神圣的事业。
现在,他听说,有人在抵制,在破坏。
他觉得,那些人,就是在挖他的心头肉。
他看着那筐烂鱼,闻着那股恶臭。
他的眼睛都红了。
他第一个跪了下来。
“院长大人…我们错了…”
他痛哭流涕。
“我们…我们辜负了主的恩典…我们是有罪的…”
他一跪。
其他的修士,也跟着,哗啦啦跪下了一片。
他们都被乔瓦尼的演讲,彻底煽动了。
他们都被那筐烂鱼,和它所代表的“神圣危机”,彻底吓住了。
他们不再把这件事,看成是一桩简单的挑衅。
他们把它看成了,世界末日的前兆。
他们觉得,自己就是罪人。
任何一个对院长大人的计划,有过一丝一毫怀疑的人,都是罪人。
任何一个反对院长大人的人,都是魔鬼的同路人。
教堂里,哭声一片。
忏悔声一片。
乔瓦尼站在圣坛上,冷冷地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这些人。
看着这些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所谓的“主的仆人”。
他的心里,没有一丝怜悯。
只有成功的快感。
很好。
第一步,完成了。
修道院内部,已经形成了统一的,狂热的意志。
接下来,该轮到外面那些人了。
轮到圣卢西亚村的那些,愚昧的,迷信的羔羊们了。
他举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哭声和忏悔声,渐渐停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用恐惧和期盼的眼神看着他。
等着他,宣布下一步的“神谕”。
“卢卡。”
“在,院长大人!”
“去敲响警钟。”
卢卡愣了一下。
警钟?
修道院的警钟,不是随便能敲的。
只有在最危急的时刻。
比如,土匪进村了。
或者,瘟疫爆发了。
警钟一响,意味着,大难临头。
“现在,就是最危急的时刻。”
“我们的灵魂,即将被污染。主的惩罚,即将降临。”
“去,敲响它。让村里所有的人,无论男女老幼,无论贵贱贫富,都到修道院门口的广场上来。”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审判这份罪。”
“是!”
卢卡不再犹豫。
他站起身,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朝着钟楼的方向,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