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很快就知道了巴托洛的言论。
是卢卡告诉他的。
卢卡很生气。
“院长大人,这个巴托洛,太可恶了!他竟然敢公然煽动村民,对抗我们!”
“我们应该派人去,把他抓起来,用鞭子抽他!”
卢卡觉得,对付这种人,就该用马特奥修士以前的办法。
乔瓦尼听了,没有生气。
他脸上,依旧是那种悲天悯人的微笑。
“卢卡,愤怒,是魔鬼的低语。它会蒙蔽我们的双眼。”
“巴托洛,他不是在对抗我们。他是在帮助我们。”
卢卡愣住了。
“帮助我们?”
他完全不明白院长大人的意思。
“是的,”乔瓦尼说,“他帮我们,把那些摇摆不定的人,和那些真正虔诚的人,区分开来。”
“一只羊,是不是好羊,不能只看它在羊圈里乖不乖。要看狼来了以后,它是跟着牧羊人跑,还是跟着别的羊乱跑。”
“巴托洛,就是那只头狼。现在,他叫了一声。我们就等等看,有多少羊,会跟着他跑。”
卢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院长大人的话,总是那么深奥。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什么都不用办。”乔瓦尼说,“我们去散散步。”
散步?
卢卡更糊涂了。
都火烧眉毛了,院长大人还有心情散步?
乔瓦尼没再解释。
他带着卢卡,走出了修道院。
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们沿着村里的小路,慢慢地走。
十四世纪的欧洲农村,景色实在不怎么样。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
前几天刚下过雨,路面上积着一滩滩的污水。
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路两边,是村民的房子。
大多是石头和烂泥糊的,顶上盖着茅草。
家家户户的门口,都堆着垃圾。
猪和鸡,在垃圾堆里翻找着食物。
几个没穿裤子的孩子,在泥地里打滚。
空气里满是混合着粪便、腐烂物和牲畜的骚味。
乔瓦尼穿着他那双朴素的凉鞋,走在这片脏乱差里。
他的表情,很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享受。
他喜欢这种反差。
他越是圣洁,周围的环境越是肮脏,就越能凸显他的与众不同。
卢卡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尽量不让自己的修士袍沾上污泥。
他觉得,院长大人,就像一朵开在粪堆上的,洁白的莲花。
他们走到了村子的另一头。
雅各波的肉铺,就在这里。
肉铺的生意,看上去很好。
门口挂着几扇刚刚屠宰完的肉。颜色深红,看上去很新鲜。
店门口的木板上写着:新鲜鹿肉
几个看上去像是小地主人家仆人的家伙,正在跟雅各波讨价还价。
雅各波一边挥着刀,把鹿肉砍成小块,一边跟他们说着什么。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以前没有过的自信。
乔瓦尼看到了这一幕。
他知道,雅各波已经把事情办妥了。
雅各波也看到了乔瓦尼。
他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他对着乔瓦尼,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谦卑的笑容。
乔瓦尼也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一个眼神的交换。
一切尽在不言中。
乔瓦尼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他就看到了他想找的人。
巴托洛。
巴托洛正站在他最大的一块麦田边上。
他叉着腰,看着自己的佃户干活。
乔瓦尼加快了脚步,脸上带着惊喜的表情,朝巴托洛走去。
“哦!这不是巴托洛先生吗?日安,愿主保佑您。”
巴托洛回头,看到是那个新来的小白脸院长。
他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
他以为,乔瓦尼会派人来找他麻烦。
没想到,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而且,态度还这么…谦卑?
巴托洛的腰杆,一下子挺得更直了。
“哦,是院长大人啊。”他懒洋洋地说。
“不敢当,不敢当,”乔瓦尼连忙摆手,“在您这样德高望重的前辈面前,我只是一个年轻人。”
巴托洛眯起了眼睛。
他在揣摩乔瓦尼的意图。
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巴托洛先生,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一事相求。”
“哦?”巴托洛来了兴趣,“什么事?”
“唉,”乔瓦尼叹了口气,“您也知道,我刚来当上院长,对‘牧羊’之事还很陌生。”
“我制定那个的‘初熟感恩节’,本意是想彰显主的荣耀,凝聚村民的信仰。可是…好像很多人,都不太理解。”
“我听说,您对这个计划,也有一些看法。”
乔瓦尼看着巴托洛,像一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巴托洛先生,您是村里最有智慧,最有威望的人。您比我更了解这些村民。”
“您能不能,教教我?”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更好地管理这些主的羔羊?才能更好地为村子服务?”
乔瓦尼的这番话,让巴托洛感觉,像喝了一杯醇美的葡萄酒。
通体舒泰。
他一直觉得,自己才是这个村子的无冕之王。
现在,连修道院的院长,都亲自来向他请教了。
这证明了什么?
证明了这个小白脸院长,没什么本事。
他那套骗小孩的把戏,玩不转了,只能来求助于自己。
巴托洛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感觉,自己已经完全掌控了局面。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以一个长者的身份,教训起了乔瓦尼。
“院长大人,你还年轻,不懂得这里面的门道。”
“跟这些泥腿子打交道,不能来虚的。什么荣誉,什么祝福,他们听不懂。”
“你要让他们怕你。就像怕我一样。”
“你看我,我从来不跟他们说什么废话。谁敢不交租,我就收他的地。谁敢欠我的钱不还,我就把他家的锅给砸了。”
“他们就都老实了。”
巴托洛说得唾沫横飞。
乔瓦尼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
“是,是,您说得太有道理了。”
“那…那关于这个‘初熟感恩节’,您觉得,我应该怎么改?”
巴托洛想了想,说:
“要我说,就该取消。没用。”
“不过,既然告示都贴出去了,现在取消,你面子上也挂不住。”
“这样吧,”巴托洛大发慈悲地,给了几个建议,“你可以把那个什么‘荣誉名册’,搞得更花哨一点。在上面画几朵花,镶几块彩色的玻璃。”
“还有,庆典那天,让修道院的修士多唱几首赞美诗。声音唱大一点。”
“再准备一些便宜的葡萄酒,分给那些来参加的人。一人一小杯就行。”
这些建议,全是些无关痛痒的,表面上的东西。
根本没有触及核心。
乔瓦尼听了,却如获至宝。
他对着巴托洛,深深地鞠了一躬。
“巴托洛先生,您真是我的指路明灯!”
“您放心,我回去之后,一定按照您的指点,来改进我的计划。”
“太感谢您了。改天,我一定带上修道院最好的酒,亲自登门道谢。”
巴托洛挥了挥手,像在打发一个下人。
“好说,好说。”
乔瓦尼又说了一堆感谢的话,才“依依不舍”地带着卢卡走了。
看着乔瓦尼远去的背影,巴托洛的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他觉得,这个新院长,不过是个绣花枕头。
中看不中用。
被自己几句话,就给唬住了。
他已经开始盘算,等这个“初熟感恩节”办砸了,自己该怎么去嘲笑他。
怎么进一步,把修道院收税的权力,也抓在自己手里。
……
回去的路上,卢卡终于忍不住了。
“院长大人,您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客气?”
“那个巴托洛,他根本没安好心!”
“他给的那些建议,都是废话!”
卢卡气得脸都红了。
他觉得,院长大人刚才的行为,简直是在向那个恶棍低头。
是一种耻辱。
乔瓦尼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卢卡,”他笑着说,“你见过猎人怎么捕熊吗?”
卢卡摇了摇头。
“猎人不会直接冲上去,跟熊搏斗。那很蠢。”
“他会在熊经常出没的路上,挖一个陷阱。陷阱上面,铺上树枝和落叶。”
“然后,他会在陷阱的另一头,放上一个蜂巢。”
“熊闻到了蜂蜜的甜味,就会忘乎所以,朝着蜂巢冲过去。”
“然后,它就会掉进陷阱里。”
乔瓦尼拍了拍卢卡的肩膀。
“巴托洛,就是那头熊。”
“我刚才给他的,不是谦卑,是蜂蜜。”
“他现在,已经尝到甜头了。他觉得自己比我聪明,比我强大。他会越来越自大,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
“他会觉得,他可以为所欲为。”
“然后,他就会朝着我为他准备好的陷阱,冲过来。”
卢卡听得目瞪口呆。
他这才明白。
原来,刚才那场“偶遇”,那场“请教”。
全都是演戏。
全都是院长大人设下的圈套。
他看着乔瓦尼脸上那熟悉的,悲天悯人的微笑。
不知为何,突然打了个冷颤。
他觉得,院长大人,比那头熊,可怕多了。
……
当天晚上。
夜深人静。
修道院里,所有的修士都睡了。
只有负责守夜的修士,提着一盏灯,在院子里巡逻。
突然,他听到修道院的大门口,传来“哐当”一声响。
守夜修士吓了一跳,赶紧提着灯,朝门口跑去。
他打开木门,探出头去。
门口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照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他松了口气,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正准备关门。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钻进了他的鼻子里。
他低头一看。
在修道院门口的台阶下,放着一个柳条筐。
腥臭味,就是从那个筐里传出来的。
他好奇地走下台阶,用手里的灯,照向那个筐。
筐里,装满了发臭的,腐烂的鱼。
鱼的眼珠子,都泛着白。
鱼的鳞片,脱落了大半。
一群苍蝇,在上面嗡嗡地飞。
守夜修士差点吐出来。
这是谁干的?
也太缺德了!
他正要发火,突然发现,在烂鱼上面,还插着一张纸条。
他把纸条拿起来,凑到灯前。
纸条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这就是献给你的祭品。”
下面,还画了一个粗俗的,侮辱性的符号。
守夜修士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这是挑衅!
这是对整个修道院,最赤裸裸的挑衅!
他不敢怠慢,赶紧拿着那张纸条,跑向了乔瓦尼的房间。
“咚、咚、咚!”
“院长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门开了。
乔瓦尼穿着一身睡袍,站在门口。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睡意。
仿佛,他一直在等什么。
“什么事?这么慌张。”
守夜修士把那张发臭的纸条,递了过去。
“院长大人,您看!”
乔瓦尼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然后,他又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台阶下那个装满烂鱼的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