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波的身体一僵。
“你看,我猜对了。”雷蒙多笑了,“那个聪明的,会用金币变戏法的年轻人。他不仅想用财富腐蚀你们的肉体,他还想用这种来自古代的,属于异教徒的哲学,来腐蚀你们的灵魂。”
雷蒙多根本没有去辩论“洞穴”的真伪。
他甚至都没有去解释,什么是影子,什么是真实。
他像一个老辣的斗牛,根本不去看那块晃眼的红布。他直接绕了过去,把牛角直接顶向挥舞红布的那个人。
他直接把乔瓦尼,和他的所有理论,打上了“异教徒”和“魔鬼”的标签。
“菲利波,我的孩子。你太年轻了。你以为你看到了‘太阳’,你以为你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理’。”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看到的那个‘太阳’,会不会是地狱的硫磺火呢?你听到的那个‘真理’,会不会只是撒旦在你耳边的低语呢?”
“你说我用谎言欺骗了你们。好,那我们就来谈谈‘真实’。”
“什么是真实?”
“《若望福音》里说:‘在起初已有圣言,圣言与天主同在,圣言就是天主。圣言在起初就与天主同在。万有是藉着祂而造成的;凡受造的,没有一样不是由祂而造成的。’”
“这,才是真实!”
“你说我歌颂苦难。你说这是自我麻痹。”
雷蒙多冷笑一声,“我告诉你,什么是苦难!”
“当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鲜血流尽,他说:‘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这,是苦难吗?不!这是爱!是救赎!”
“当圣劳伦斯被放在烤架上活活烤死,他对刽子手说:‘这一面烤熟了,翻过来烤另一面吧。’这,是痛苦吗?不!这是对肉体枷锁的彻底蔑视!是灵魂战胜物质的终极凯歌!”
“当我们的圣父方济各,亲吻麻风病人的脓疮,睡在冰冷的石板上,以乞讨为生时,他是在自我麻痹吗?不!他是在效法基督!他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去背负世人的罪,去感受基督的痛!”
雷蒙多越来越激昂,越来越洪亮,轻易摧毁了菲利波那脆弱的哲学堡垒。
“你说彼得罗死了。是的,他死了。”
“但他是怎么死的?他是在追寻圣光的路上,耗尽了自己最后的力气!他是在与肉体那个魔鬼的战斗中,赢得了最后的胜利!”
“他的死,不是一场悲剧!是一场献祭!是一首赞美诗!”
“他的灵魂,因为摆脱了这具肮脏、贪婪、只会制造粪便的臭皮囊,而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雷蒙多猛地指向菲利波。
“而你呢?!”
“当天使向彼得罗吹响号角,召唤他回归天国的时候,你这个犹大,你这个被撒旦蒙蔽了双眼的可怜虫,却想用魔鬼的面包,堵住他的耳朵!”
“你以为你在救他?不!你是在拉他下地狱!”
“你想用那一口短暂的,毫无意义的饱足,去换取他永恒的,光荣的救赎!”
“告诉我!菲利波!到底谁,才是那个真正的凶手?!”
“是你!!!”
修士们被彻底点燃了。
他们根本听不懂那些太抽象,太遥远的东西。
雷蒙多的这番话才是他们的世界观。
受苦,就是和基督一起背十字架。
死亡,就是战胜肉体,灵魂飞升。
这套逻辑,简单,粗暴,直接,并且完美契合了他们从小到大所接受的一切教育。
更重要的是,这套逻辑,给了他们一个宣泄口。
一个宣泄他们内心深处,那份因为吃了乔瓦尼的面包,喝了乔瓦尼的酒而产生的,无法摆脱的罪恶感的宣泄口。
原来,我们不是贪婪。我们只是被诱惑了。
原来,彼得罗的死,不是因为我们见死不救。而是因为他太圣洁了。
而那个诱惑我们,并且想拉着彼得罗一起堕落的人,就是菲利波!
“他是魔鬼的代言人!”马尔谷第一个嘶吼起来,“是他!是他用金钱的臭味,玷污了彼得罗的圣洁!”
“他想阻止彼得罗成圣!他嫉妒!他是犹大!”
“烧死他!烧死这个异端!”
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
一个可以让他们把自己的“贪婪”和“软弱”,都推到他身上的替罪羊。
菲利波,就是那个完美的祭品。
菲利波呆住了。
他看着周围那些曾经的兄弟,看着他们一张张因为仇恨而扭曲的脸。
他完败了。
彻彻底底地,一败涂地。
他的“真理”被雷蒙多的“神学”踩得粉碎。
雷蒙多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他要的不是说服菲利波。他要的是借由审判菲利波,来彻底清洗乔瓦尼留下的“思想病毒”。
现在目的达到了。
是时候进行最后的净化了。
雷蒙多举起手,止住了修士们的叫骂。
“菲利波,我的孩子。”
“你的言行,已经构成了最严重的异端罪。”
“你的灵魂,已经被魔鬼彻底占据。你的舌头,成了撒旦吹奏谎言的笛子。”
“言语的辩论,已经无法拯救你。”
“你的肉体,连同寄居在里面的那个魔鬼,必须被火焰净化。”
“只有这样,你那被污染的灵魂,才有可能在末日审判中,获得一丝被主宽恕的机会。”
“也只有这样,我们这座圣洁的修道院,才能彻底清除那个叫乔瓦尼的男人,留下的所有毒素。”
雷蒙多面向那些狂热的修士,降下神谕: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我,雷蒙多,圣十字修道院院长,在此宣判——”
“将异端者菲利波,处以火刑!”
“用主的圣火,净化他的罪,拯救他的灵魂!”
“阿门!”
“阿门!”修士们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然后,他们行动了起来。
他们冲向后院的柴房,搬出所有能烧的东西。
他们拆掉坏了的牛车,把车轮和车板拖过来。
他们甚至把小经堂里那几把破旧的木头长凳,也扛了出来。
他们要用最快的速度,为他们的“上帝”,也就是雷蒙多,搭建起祭坛。
庭院里,菲利波被两个修士死死按在地上。
他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辩解。
他麻木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在他的眼前,搭建着即将烧死他的刑具。
他看到了不远处,那个死了孩子的母亲。
她正缩在墙角,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这场疯狂的闹剧。
原来,乔瓦尼院长也错了。
太阳,根本照不进这个洞穴。
因为洞穴里的囚犯,他们根本不想要太阳。
他们爱上了墙上的影子。
他们爱上了自己的锁链。
任何试图把他们拉出去的人,都会被他们活活撕碎。
很快,一个简陋的火刑堆搭好了。
一根粗大的木桩被插在庭院中央。
菲利波被拖了过去,用麻绳捆在了那根木桩上。
绳子勒进了他的皮肉,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抬起头,试图越过修道院那破败的围墙,看向山下。
看向圣米尼亚托镇的方向。
那里,有乔瓦尼。
有那个给了他“真理”,也把他推向了火刑架的男人。
你会来救我吗?
你这个…把我从洞穴里骗出来,却又独自走了的…
混蛋…
“泼油!”
安德烈修士提着一桶的油,浇在了干柴上,也浇了菲利波一身。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雷蒙多从安德烈手中接过了火把,开始用庄严的拉丁语,吟诵审判祷文:
“我们驱逐你,一切污秽的灵,一切撒旦的权能…”
菲利波闭上了眼睛。
他听着那审判祷文,闻着自己身上的油臭味,感受着火把传来的灼热。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