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凶手！”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那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赞美上帝的年轻修士，那些跪在地上用额头撞击石板的老修士，甚至角落里那几个奄奄一息的难民，都把目光投向了菲利波。
菲利波站得笔直，他的脚在流血，他的袍子在滴水，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了恐惧，只有烧红的，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的愤怒。
雷蒙多院长那张如干枯树皮的脸，第一次有了剧烈的波动。
那不是惊讶，而是被冒犯，被亵渎，被一只他眼中的蛆虫当众挑战了神性的暴怒。
“你…”
雷蒙多刚说出一个字，安德烈修士已经跳了起来。
“叛徒！疯子！你被魔鬼附身了！”
“你竟敢…竟敢污蔑一位圣徒的死亡！你竟敢用你那沾满了铜臭味的脏嘴，去玷污彼得罗修士蒙福的灵魂！”
“犹大！”马尔谷嘶吼道。
他看到了彼得罗的尸体，但他听不进菲利波的话。他觉得彼得罗不是死了，是成圣了。而菲利波，这个从山下那个魔鬼的巢穴里跑回来的叛徒，正在用最恶毒的语言，阻碍彼得罗飞升。
“你这个该死的犹大！”
马尔谷不顾一切地朝菲利波扑了过去。
“砰！”
菲利波被撞倒在地，眼前顿时金星乱冒。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马尔谷已经骑在了他的身上，掐住了他的脖子。
“我杀了你！为彼得罗报仇！我净化你这个魔鬼！”
菲利波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本能地挣扎，手脚乱蹬。
“打死他！”
“他被魔鬼附身了！”
“烧死这个异端！”
另外几个年轻修士也嘶吼着扑了上来。
他们有的用脚踢菲利波的肚子，有的捡起地上的石块砸他的腿，有的用牙去咬他的胳膊。
安德烈修士则在旁边大声念着驱魔经文。
这是一场狂信徒的围猎。是一群被饥饿和精神控制逼疯了的野兽，在撕咬一个他们认定的，玷污了他们神圣仪式的闯入者。
菲利波想喊，想解释。
想告诉他们，乔瓦尼的“洞穴寓言”，想告诉他们，雷蒙多才是那个骗子。
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在一片混乱中，承受着这一切。
他觉得，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
死于他曾经的兄弟们，那一只只他曾经无比熟悉的手，和一双双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脚。
就在菲利波的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
“住手。”
马尔谷那双掐着菲利波脖子的手，僵住了。那些抬起的脚，也都停在了半空中。
雷蒙多院长缓缓走了过来。
“一场殴打，是用来对付一头不听话的牲口，或者一个犯了盗窃罪的仆人。”
“他的罪，是盗窃吗？是懒惰吗？”
“不。”
“他的罪，是思想上的。是灵魂深处的。”
“他不是一头牲口。他是一口被魔鬼的毒液污染了的井。你们打他，踢他，只是把井口的石头打碎了。那毒水，还在里面。”
“单纯的肉体惩罚，太便宜他了。”
“我要的，不是让他闭嘴。”
“我要让他，从灵魂深处，承认自己错了。”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从那个魔鬼的谎言里，一点一点剥出来。”
“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看清楚，那所谓的‘真理’，在上帝的光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雷蒙多清了清嗓子：
“把这个迷途的兄弟，扶起来。”
“就在这里，就在主的见证下，就在彼得罗修士圣洁的遗体前。”
“我们将为他举行一场公开的神学审判。”
“我将给予他为自己的异端邪说，进行辩护的权利。”
“让真理越辩越明。让魔鬼的低语，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马尔谷他们愣住了。
神学审判？
那不是主教，甚至不是宗教裁判所的法官，才有资格举行的吗？
但他们看着雷蒙多那不容置疑的脸，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在他们心里，雷蒙多院长，就是这里的上帝。他说要有光，他们就看见了光。他说要有审判，那这就是审判。
两个修士上前，把菲利波从地上拖了起来。
菲利波浑身剧痛，每动一下，都感觉骨头要散架。他被架着，拖到了庭院的中央，正对着圣坛的方向。
他的面前，是雷蒙多。
他的身后，是那些满脸怒火的修士，和那些正在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尸体。
这场审判，没有法官席，没有陪审团，甚至没有一本像样的法典。
原告、法官、陪审员，都是同一个人。
而唯一的被告，却连站都站不稳。
“菲利波修士。”
雷蒙多开口了。审判，正式开始。
“你刚才说，我是凶手。”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告诉我，我杀了谁？我又是如何杀了他？”
菲利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努力回忆乔瓦尼院长说的话。
洞穴。
影子。
奴隶的道德。
这些词语是他如今唯一的武器。
他必须抓住它们。
“你…你没有用刀杀人…”
“你用的是…一个谎言。”
“一个关于‘洞穴’的谎言。”
他开始艰难地，笨拙地，复述着乔瓦尼教给他的那个故事。
“我们…我们所有的人…都是被锁在山洞里的囚犯…”
“我们从小就看着墙上的影子…我们以为那是真实的世界…”
菲利波一边说，一边环视着周围的修士。
“你，雷蒙多！你就是那个最擅长辨认影子的囚犯头子！”
“我们信了！我们都信了！彼得罗…他到死都信了！他以为只要盯着那个影子，就能看见天堂！但他没有！他只看见了黑暗！他死的时候，只对我说了一个字…饿！”
“你用一个虚假的影子世界，囚禁了我们所有人！你让我们为了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去折磨自己，去放弃生命！”
“你..你是歌颂苦难！你..是自我麻痹！”
“你说！你是不是凶手？！”
他讲完了。
讲得磕磕巴巴，乔瓦尼那套精妙的哲学比喻，从他只读过《圣经》和圣徒传的年轻修士嘴里说出来，显得那么的生涩，那么的缺乏根基。
字是那个字，但力道，神韵，全都没有。
修士们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洞穴？什么影子？
他们只听懂了一件事：菲利波在指责院长，指责他们所有人的信仰，都是一场骗局。
雷蒙多静静听完了菲利波的控诉，开口道：
“说得很好，菲利波。”
“洞穴，影子，…多么精巧的比喻。多么…具有迷惑性的逻辑。”
“这套说辞，不是你想出来的。”
“你没有这个头脑。你从小在这里长大，你的脑子里，除了主的经文，就只有橄榄树和面包屑。”
“这是那个乔瓦尼，教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