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奥内·里卡尔迪走后,伊曼纽尔离开后院,来到商栈内继续算账、数钱。
夜里的风,把商栈里的烛火吹得有些摇晃。
蜡烛的芯子爆了个灯花,“啪”的一声。
这声音平时没人会在意,但在今晚,在这寂静又沸腾的密闭空间里,显得特别大声。
伊曼纽尔的伙计列维,手抖了一下,手里的一摞银币“哗啦”散了一地。
若是往常,他早该跪在地上求饶,哪怕是丢了一个铜板,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但今天,没人理会那些掉在地上的银币。
因为地上的钱太多了。
多到这一小把银币,就像是海边的一把沙子,没人会在意沙子是不是漏了几颗。
乔瓦尼也从后院来到了商栈内,他示意想要行礼的几个犹太人不要在意他,继续完成手中的工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钱币相触的哗哗声。
伊曼纽尔跪在地上,膝盖已经跪麻了,但他毫不在意。
他的眼里,只有面前那张羊皮纸。
纸上是一个数字。
“一万五千。”
伊曼纽尔站起身,向乔瓦尼行礼:
“主人…一共一万五千一百二十个弗罗林。”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钱堆旁。
一万五千个弗罗林。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圣米尼亚托镇上一年的税收,也不过两三千弗罗林。
一个熟练的石匠,干一辈子,如果不吃不喝,大概能攒下两百个弗罗林。
巴尔迪银行在分行的金库里,常备的现金,撑死了也就一万多。
而就在这短短的一天里,在这个商栈里,乔瓦尼吸干了整个圣米尼亚托镇五年多的血。
乔瓦尼弯腰抓起一枚金币。
“把钱装箱。”
……
第二天一早,菲利普修士带着修道院的马车来了。
这个圣卢西亚修道院事实上的会计,看到商栈里那一箱箱金币时,差点晕过去。
他哆哆嗦嗦地画了十几个十字,才敢伸手去摸箱子。
护送车队的是安东尼奥。
他带着十个“护教团”成员,手按在武器柄上,把马车围得铁桶一般。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队走了。雅各波带着剩下的人,留守商栈。
乔瓦尼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粗布衣服,戴上了一顶能遮住半张脸的兜帽。伊曼纽尔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也换上了普通的衣服,只是腰弯得更低了。
“陪我走走。”乔瓦尼说。
他们走进了圣米尼亚托的街道。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但人,已经不是昨天的人了。
路边的酒馆里,大清早就坐满了人。
以前这个时候,大家都忙着去干活,谁舍得大早上喝酒?
但今天不一样。
“老板!再来一壶最好的红酒!记账!”
一个满脸胡茬的石匠,把脚架在桌子上,大声嚷嚷着。
“我有‘慈恩金券’!明年这个时候,我就能多拿十五个金币!喝你两壶酒怎么了?”
老板笑得合不拢嘴,一边倒酒一边应承:“是是是,您现在是有产的人了,是体面人。”
酒馆的角落里,坐着两个没买到金券的人。
他们缩着脖子,看着那个石匠,眼里满是嫉妒,还有懊恼。
“妈的,早知道昨天就把那头驴卖了。”其中一个人啐了一口,“现在好了,驴还在吃草,人家的驴都变成金驴了。”
“听说一个月后还有一批?这次一定要抢到。”另一个人咬着牙,“我回去就把我老婆那对耳环当了。”
乔瓦尼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就像一个穿白大褂的实验员,看着培养皿里的菌群,因为滴进了一滴糖水,而开始疯狂地繁殖、蠕动。
他们走过集市。
一个平日里总是为了半个铜板讨价还价的老妇人,今天指着一块最好的后腿肉。
“给我切这一块!不用称了,多点少点无所谓!”
她昨天排了三个小时队抢到了“慈恩金券”。
虽然金券还没到期,虽然她兜里并没有多出哪怕一个铜板。
但她觉得自己有钱了。
她预支了明年的快乐,来填补今天的虚荣。
整个圣米尼亚托,仿佛被注入了一剂猛烈的催情药。
欲望,在每一个角落里膨胀。
原本的一潭死水,被搅浑了,也搅热了。
物价在悄悄上涨。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赚钱,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比昨天更富有。
除了那些没买金券的人。
他们被这种突如其来的“繁荣”,抛弃了。
在这个小镇里,因为几张羊皮纸,迅速地划出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一边是“信徒”,是“股东”,是享受未来的聪明人。
一边是“异类”,是“穷鬼”,是被时代抛弃的傻瓜。
乔瓦尼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贪婪,看到了虚荣,看到了盲目,也看到了焦虑。
这些,都是他最喜欢的养料。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镇子的西边。
这里靠近城墙,地势比较高。
风从城墙外面吹进来,带着一股子土味,吹散了集市上的燥热。
乔瓦尼停下了脚步。
看向了城外不远处的山坡。
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建筑。
那是一座修道院。
和圣卢西亚修道院那座正在扩建、装饰得越来越像暴发户的地方不同。
那座修道院,很旧。
灰色的石头墙壁,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屋顶的瓦片上长满了青苔。
没有什么宏伟的尖塔,也没有什么金碧辉煌的装饰。
它就像一个穿着旧袍子、沉默寡言的老人,安静地蹲在山坡上,冷冷注视着下面这个陷入狂热的小镇。
“那是什么地方?”乔瓦尼问。
伊曼纽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身子微微一抖,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不舒服的东西。
“回主人,那是圣十字修道院。”
“圣十字?”乔瓦尼眯了眯眼,“方济各会?”
“是的,主人。”伊曼纽尔低声说,“那是一群…一群怪人。”
“怎么个怪法?”
“他们信奉绝对的清贫。”伊曼纽尔撇了撇嘴,“他们不置产业,不存钱财,甚至不穿鞋。他们靠乞讨为生,吃的是百家饭,穿的是‘百衲衣’。”
“但是…”伊曼纽尔顿了顿,“镇上的穷人,很信他们。”
“因为他们会把乞讨来的食物,分给更穷的人。他们会照顾麻风病人,还不收钱。”
“在您来之前,他们是这个镇上说话最有分量的人。就连莱奥内阁下,见到那位老院长,也要脱帽行礼。”
绝对的清贫。
不置产业。
靠乞讨为生。
这听起来,是多么的高尚,多么的圣洁。
但在乔瓦尼眼里,他看到的不是圣洁。
他看到的是一个与他所构建的“贪婪福音”,截然对立的的“意识形态对手”。
一个比巴尔迪银行更难缠,也更危险的对手。
巴尔迪银行信奉的是金钱,这和乔瓦尼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大家都在一个牌桌上打牌,无非是你出老千我掀桌子。
但这群方济各会的修士,他们不打牌。
他们直接否定了这张牌桌的意义。
乔瓦尼在兜售“贪婪”,把贪婪包装成“恩典”。
而这群人,在兜售“清贫”,把清贫包装成“圣洁”。
只要他们还存在一天,只要那座灰扑扑的修道院还立在山坡上受人膜拜,乔瓦尼在圣米尼亚托的“金券王国”,就永远有一块拼图合不上。
那些真正虔诚的、不被物欲所动的灵魂,会成为他扩张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而且,一山不容二虎。
圣米尼亚托的信仰市场,已经被他开发得差不多了。
如果想要更多的信徒,更多的资金,他就必须把那些还在犹豫、还在观望、还在信奉“清贫即正义”的人,全都抢过来。
“伊曼纽尔。”
“在,主人。”
乔瓦尼指着那座夕阳下显得格外宁静、甚至带着几分神圣光环的修道院。
“你看。”
“那些人把信仰当成盾牌,以为能抵御世俗的欲望。”
“他们不明白,最坚固的盾牌,也能被熔化成最锋利的矛。”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十字。
像是祝福,又像是瞄准。
“该去会会这群乞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