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三天时间,足够圣米尼亚托镇忘掉一个旧神,再迎来一个新神。
典当行已经看不出一点过去的破败。
门楣上,挂上了一块崭新的招牌,黑色的底子,用金漆写着一行字:
「圣卢西亚修道院驻圣米尼亚托商栈」
这里不再是伊曼纽尔的典当行了,这里是主的商栈。
天还没全亮,商栈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门口一直甩到广场中央的喷泉,拐了个弯,又延伸到另一头的鱼市场。
人山人海,比圣人瞻礼日还要拥挤。
他们不是来朝圣的。
他们是来送钱的。
伊曼纽尔·德尔·蒙蒂,站在商栈门口的台阶上。
他没有戴圆帽,身上穿着用佛罗伦萨黑羊毛织成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
这是他这辈子穿过的,最体面的衣服。
他的脸还是有些青肿,但那一点伤痕,反而像勋章一样,让他整个人都散发出奇异的光彩。
他的伙计列维,也换上了新衣,站在他身后。
一个从队伍里挤出来的布料商人,想跟伊曼纽尔套近乎,“伊曼纽尔阁下,您看,我昨天就来了,能不能…”
列维一步上前,拦住了他,“阁下,请排队。主的恩典,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那个布料商人悻悻地退了回去,不再多说一个字。
伊曼纽尔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已经不是三天前那个会被人揪着领子顶在墙上的可怜虫了。
他现在是“伊曼纽尔阁下”,是“荣誉基金”的监督人,是院长大人在圣米尼亚托的代言人。
镇上的人,看他的眼神,已经从鄙夷和唾弃,变成了敬畏和讨好。
他喜欢这种感觉。
时间到了。
商栈的大门,缓缓打开。
伊曼纽尔微笑着,对着人群点了点头。
人群开始有序地向前蠕动。
就在这时,人群的末端,起了一阵骚动。
穿着巴尔迪银行经理华贵制服的圭多·兰贝蒂走了过来。
他的那身衣服,还是那么板正,那么体面。
人群看着他,不说话。
圭多走到了商栈门口。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新的招牌,然后,目光落在了伊曼纽尔的脸上。
三天前,他还把这个犹太人,当成一条可以随意碾死的蚂蚁。
今天,他要在这只蚂蚁面前,完成自己的赎罪。
伊曼纽尔看着他,也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让开了通往台阶的路。
圭多迈上台阶,转过身,面对着广场上成百上千双眼睛。
“各位,圣米尼亚托的公民们……”
“我,圭多·兰贝蒂,巴尔迪银行的经理,今天站在这里,是为了向上帝,向乔瓦尼院长,也向你们每一个人,忏悔我的罪。”
“三天前,我被自己的傲慢与无知蒙蔽了双眼。我用我那凡俗的,可悲的商业逻辑,去揣度,去诋毁主的事业。我散播谎言,煽动恐慌,试图将你们,拖入怀疑的深渊。”
“我错了。”
“错得离谱。”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三天,我夜夜向主祷告。我反复研读了‘慈恩金券’的契约,我终于明白了乔瓦尼院长的伟大与慈悲。”
“这,根本不是一份商业契约。”
“这是主与他信徒之间,一份神圣的盟约!”
“它不是投资,它是奉献!是对主的产业的奉献,是对我们这座城市荣誉的奉献!”
“‘荣光金券’,更是主对爱国者,最具创新性的,最慷慨的回馈!”
“我为我之前的言行,感到无尽的羞耻。我恳求你们,和乔瓦尼院长的原谅。”
说完,他对着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
广场上一片死寂。
圭多直起身,转过头,对着伊曼纽尔。
“伊曼纽尔阁下,我可以购买一份‘荣光’来洗刷我的罪过吗?”
伊曼纽尔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他从身后一个铺着天鹅绒的盘子里,拿起一张印着金色徽章的羊皮纸。
圭多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绣着巴尔迪家族三只羱羊纹章的钱袋。
他解开袋口,倒出了十枚金灿灿的佛罗伦萨弗罗林。
他把那十枚金币,一枚一枚地放在了伊曼纽尔面前的另一个盘子里。
伊曼纽尔把那张“荣光金券”递给了圭多。
圭多用颤抖的双手接了过来。
这一幕,印在了在场众人的眼眸里。
火山,爆发了。
“我要买!我要买十份!”
“给我二十份!我把我的葡萄园都卖了!”
“别挤!那是我先看上的位置!”
人群彻底疯狂了。他们挥舞着钱袋,像一群饿了几十天的野狼,扑向了那块肥肉。
数量有限的“荣光金券”,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被抢购一空。
抢到的人,把那张羊皮纸高高举过头顶,脸上满得胜的狂喜。
没抢到的人,捶胸顿足,有的甚至当场哭了出来。
就在这时,伊曼纽尔再次走上台阶。
他高声宣布:“‘荣光’已尽,但主的‘慈恩’,永不枯竭!”
“从现在开始,回报率为百分之十五的‘慈恩金券’,正式发售!”
如果说刚才,人们是在争抢一件奢侈品。
那么现在,他们就是在哄抢过冬的粮食。
第二轮,更加汹涌的狂潮,开始了。
金币,银币,甚至还有人直接抬着一箱子银器首饰,涌进了商栈。
一条金色的洪流,在圣米尼亚托的广场上,奔腾着。
傍晚。
金色的洪流,终于退去。
圣卢西亚商栈的大门紧闭。
雅各波和“护教团”,守在门口。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被他们用冰冷的眼神逼退。
商栈里面,点起了十几支牛油蜡烛。
伊曼纽尔和他的三个伙计,跪在地上。
他们面前,是一座山。
一座用金币和银币堆起来的,小山。
他们已经数了快两个小时了,但那座山,好像一点也没有变小。
伊曼纽尔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因为疲劳,是因为激动。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数钱。
自己是在抚摸神的圣体。
后院里,很安静。
乔瓦尼躺在一张舒服的躺椅上,闭着眼睛,听着从前堂传来的哗啦啦数钱声。
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伊曼纽尔的老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乔瓦尼睁开了眼睛。
“让他进来。”
没过多久,伊曼纽尔领着一个穿着普通商人衣服的中年男人,走进了后院。
是莱奥内·里卡尔迪。
圣米尼亚托的波德斯塔。
“院长阁下。”
“莱奥内阁下,”乔瓦尼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请坐。”
莱奥内坐下,“我今天,是来向你道贺的。你的‘神迹’,真是让整个圣米尼亚托都为之震动。”
“那不是我的神迹,是主的恩典。”
“是,是,是主的恩典。”莱奥内连忙附和,“我今天来,除了道贺,也是…也是想为自己,求一份恩典。”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白天人太多,我这个身份,不方便出面。所以…不知现在,还能不能买到一份‘金券’?”
乔瓦尼看着那个钱袋,笑了。
他伸出手,把莱奥内的手按了回去。
“莱奥内阁下,你错了。”
莱奥内愣住了。
“主的恩典,是对虔诚者的奖赏。而阁下你,是主在这座城市的守护者,是秩序的化身。”
“你的功劳,主都看在眼里。你不需要用金钱来购买主的青睐。”
乔瓦尼对着伊曼纽尔使了个眼色。
伊曼纽尔立刻会意,从怀里,拿出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荣光金券”。
那上面,用漂亮的字体,写着一个名字:莱奥内·里卡尔迪。
以及一个数字:五百弗罗林。
乔瓦尼把那张金券拿在手里。
“所以,我决定,将这张代表着无上荣光的金券,作为主对城市守护者的赠礼,送给您。”
莱奥内看着那张金券,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精彩。
震惊,狂喜,然后是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推拒。
“不!不!这万万不可!”他站起身,连连摆手,“院长阁下,我怎么能平白接受如此贵重的礼物!这是贿赂!是渎职!我不能收!”
他演得很好。
一个廉洁奉公,拒不接受贿赂的共和国官员形象,活灵活现。
乔瓦尼也站了起来。
他把那张金券,轻轻放在了莱奥内的手里。
“阁下,你又错了。”
“这不是贿赂。”
“《哥林多前书》里使徒保罗说:‘所以,我亲爱的弟兄们,你们务要坚固,不可摇动,常常竭力多做主工,因为知道你们的劳苦,在主里面不是徒然的。’”
“这是在鼓励所有信徒,为主所做的努力,绝不会白费。”
“当现世执政者用他的权力,守护了神的子民,维护了神的秩序时,神,难道不应该给予他一点小小的,神圣领域的奖赏吗?”
“这张金券,不是金钱。它是神圣领域与世俗领域之间,一份友谊的见证。”
“它证明了,您,莱奥内阁下,是一位得到了主所认可的,正直的,智慧的统治者。”
“收下它,不是接受贿赂。是接受主的祝福。”
“您拒绝它,才是真正的,对主的不敬。”
莱奥内·里卡尔迪,呆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那张羊皮纸,看着上面那五百弗罗林的数字。
他觉得,自己手里拿的,不是一张金券。
是一个他无法拒绝,也根本不想拒绝的陷阱。
一个用神学和逻辑编织起来的,无比精美,无比诱人的陷阱。
他沉默了很久。
脸上,是挣扎,是犹豫,是天人交战。
最后,他长叹了一口气,把那张金券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
“既然是主的祝福…那…那我就愧领了。”
他对着乔瓦尼,深深鞠了一躬。
“愿主,也永远祝福您,院长阁下。”
说完,他带着满足的表情,离开了。
乔瓦尼看着他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在院门口。
他从桌上,拿起一枚金币,在指间抛着,转着。
他对身旁,自始至终垂手站立的伊曼纽尔,轻声说道:
“你看,伊曼纽尔。”
“有些项圈,是用金子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