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曼纽尔骑着他那头瘦驴,慢吞吞地向修道院农庄走去。
他心里不急,那个年轻的院长让他等,等就是了。
做生意,尤其是做大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耐心。
路过那片被铲平了麦苗的坡地时,他勒住了驴。
地里,几十个佃农正在挖坑。他们不是用锄头,而是用手,或者用木片,小心翼翼地刨着土。坑挖得整整齐齐,一排排,一行行,像坟穴。
一个穿着黑袍的修士,是安东尼奥,在地头来回踱步。
他手里没拿鞭子,也没拿棍子,就那么走着,看着。
一个上了点年纪的佃农,动作慢了些,手里的木片断了。
安东尼奥走了过去。
他没有骂人,也没有动手。他只是弯下腰,捡起那半截断了的木片。
“彼得罗,你签了《神恩种植契约》,主免了你的地租,还预支了你粮食。”
“这些橄榄树苗,是主的恩典。你现在挖的每一个坑,都是在为你的灵魂挖一阶通往天堂的阶梯。”
“你弄断了工具,就是耽误了主的农时。你耽误一刻,你欠主的债,就多一分。”
“你欠的债多了,你觉得,你死后,你的灵魂,是往上走,还是往下坠?”
彼得罗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是对着安东尼奥跪,是朝着修道院的方向跪。
“我有罪!我有罪!”他一边磕头,一边用自己的指甲去刨那坚硬的泥土,“我不用工具了!我用手挖!我用手给我主挖!”
他的十个指甲很快就翻开了,血混着泥,变成了暗红色。
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还在疯狂地刨着。
周围的佃农,看到这一幕,手里的动作更快了。他们生怕自己也成了那个“耽误主农时”的人。
伊曼纽尔坐在驴背上,看着这一幕,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是个放债的。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债务人。有哭的,有闹的,有上吊的,也有拿刀子跟他拼命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不用鞭子,不用锁链,甚至不用大声呵斥。
只用几句话。
只用一个虚无缥缈的“债”。
一个欠“主”的债。
就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心甘情愿地自残,把自己的手当成牲口的蹄子。
这比他那套靠驴打滚利息催债的办法,高明一万倍。
那个年轻的院长,不是在种橄榄树。
他是在种奴隶。
伊曼纽尔打了个哆嗦。他觉得自己那九个金币,亏得一点也不冤。
能亲眼看到这种“神迹”,别说九个金币,就是九十个,也值了。
……
修道院的农庄,就是原来巴托洛的庄园。庄园别墅的墙壁被重新粉刷过,窗户换了新的。
伊曼纽尔把驴拴在门外的树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子,走了进去。
开门的是个女仆,很年轻,也很漂亮。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像个洋娃娃。
“伊曼纽尔先生?院长大人吩咐过了,请跟我来。”
伊曼纽尔跟着她,走进了别墅。
里面比他想象的还要奢华。地上铺着从东方来的地毯,墙上挂着佛兰德斯的挂毯,家具都是上好的橡木,雕着繁复的花纹。
这哪里像个修士该住的地方?这分明就是个小贵族的宫殿。
安娜把他领到一间会客室,给他倒了一杯葡萄酒。
“请您稍等。院长大人正在处理一些神圣的事务,很快就来。”
说完,安娜就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伊曼纽尔坐在放着织物坐垫的椅子上,抿了一口酒。
酒是好酒,带着托斯卡纳阳光的味道。
他等了很久。
太阳从窗户的正中间,慢慢滑到了窗户的角落。
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
他一点也不着急。
他知道,这是规矩。
这是那个年轻的院长,在敲打他。让他明白,谁是主人,谁是客人。
等待的时候,他脑子里胡思乱想。
他想起了刚才开门的那个金发女仆。那腰肢,那脸蛋。
他又想起了刚才在连廊中,远远看到的另一个浅褐色头发的女仆。
咬一口,都能出水来。
一个神职人员,别墅里养着两个这么漂亮的姑娘。
这在别处,是丑闻。
但在这里,看样子,是荣耀。
他越想,心里越热。他觉得,那个年轻的院长,一定是个非常有趣,也非常有力量的人。
就在他快要把一杯酒喝完的时候,门开了。
乔瓦尼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丝绸的便袍,不是修士的黑色,而是深邃的蓝色。袍子上用银线绣着暗纹,在傍晚的光线下,像流动的星河。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少女。
正是伊曼纽尔刚才想的那两个。
金发的安娜,和浅褐色头发的玛丽亚。
她们穿着一样的女仆裙,低着头,跟在乔瓦尼身后,像两只温顺的猫。
安娜端着一盘水果。玛丽亚端着一个银质的水罐。
乔瓦尼在主位上坐下。
两个少女立刻跪在他身旁。一个给他捏肩,一个给他捶腿。动作娴熟,神态自然。
伊曼纽尔看着这一幕,赶紧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尊敬的院长大人。”
“坐吧,伊曼纽尔。让你久等了。”
“能等待您的召见,是我的荣幸。”伊曼纽尔坐下,但只敢坐半个屁股。
“说吧,你大老远跑来,不会只是为了损失九个金币吧?”
伊曼纽尔脸上立刻堆起了谄媚的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来自东方的,小巧的算盘。
他把算盘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拨弄了几下,发出“噼里啪啦”的清脆响声。
“院长大人,恕我直言。您发行的这个‘慈恩金券’,我研究了一路。”
“它的本质,其实是一种‘债券化的赎罪券’。”
“赎罪券,是卖给那些对死亡充满恐惧的将死之人。是一次性买卖。”
“而您的金券,是卖给那些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活着的人。它有‘利息’,有‘传承’,它把一次性的恐惧,变成了长久的贪婪。”
“恐惧只能榨一次油,贪婪却可以永远榨下去。”
“院长大人,您是个天才。”
说完,伊曼纽尔离开座位,走到乔瓦尼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仰着头,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您的商品很完美,但在圣卢西亚这个小村子里卖,太慢了,也太浪费了。”
“我在圣米尼亚托镇有铺面,有客源。我有办法,让那些不方便来村里的老爷们,也买您的账。”
“我希望能获得圣米尼亚托镇的‘独家承销权’。”
“您只需要坐在修道院里,等着收钱。所有跑腿、接洽、解释的活儿,都交给我。我向那些老爷们,只收取一点点的‘跑腿费’,就说这是为了打点沿途的官员,他们会很乐意支付的。”
乔瓦尼审视着跪在脚下的这个犹太人。
他知道,伊曼纽尔说的是实话。
要让这个骗局做大,光靠这些愚昧的村民是不够的。必须把手伸向那些更有钱,也更贪婪的城市资产阶级。
而他自己,作为修道院院长,不方便抛头露面。
伊曼纽尔,就是最好的那只手。
一只可以随时砍掉,随时抛弃的“白手套”。
“我可以让你做‘圣米尼亚托镇的总承销商’。”乔瓦尼缓缓开口。
伊曼纽尔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
“但是,”乔瓦尼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的规矩,和上帝的规矩一样,不能更改。”
“第一,实名。每一张你带走的金券,在交到购买者手上之前,必须填上他的名字。我不允许任何一张空白金券在市面上流通。”
“第二,资金日结。每天日落之前,你必须把当天收到的所有钱,一分不少地送到修道院。如果你敢私自截留,哪怕一个铜板,你一定会提前受到上帝的召唤。”
“第三,对外,你只是一个‘热心的跑腿者’,一个替贵人们来修道院祈福的善人。所有金券的解释权,都在修道院。如果有一天,教会或者市政厅查下来,你要知道该怎么说。是你,一个贪婪的犹太人,打着修道院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所有的事情,都和圣卢西亚修道院无关。”
“第四,”乔瓦尼凑近了些,“我要你那家典当行的账本,每一笔,每一个人,我要副本。我要知道,圣米尼亚托镇里,谁欠了谁的钱,谁卖了老婆的首饰,谁又在靠什么过活。”
伊曼纽尔听着这四条规矩,冷汗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这哪里是合作?
这分明是把他从里到外,扒得干干净净,变成一条彻头彻尾的狗。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是!院长大人!我全部遵从!”
他知道,想上大船,就得先把自己变成船上的一块木板。
乔瓦尼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靠回椅背,端起酒杯。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急着投靠我?”
伊曼纽尔苦笑了一下,这才说出了自己的困境。
“院长大人,我在圣米尼亚托的居住特许状,下个月就要到期了。新来的最高长官,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他张口就要两千个金币,才肯给我续签。”
“我的钱都放出去了,一时凑不出这么多…”
“如果被赶出圣米尼亚托,我…我全家,可能都活不过这个冬天。”
“我打听过了,您是佛罗伦萨主教,安杰洛·阿奇亚尤利大人,秘密培养的圣徒。您是他在教会未来的希望。”
“只有靠上您这棵大树,我才能活下去。”
乔瓦尼听着这番话,心里差点笑出声。
主教秘密培养的圣徒?
这个自己随口编出来的谎言,现在居然成了别人投靠自己的理由。
他脸皮厚得像城墙,脸上没有丝毫异样,反而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深沉表情。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伊曼纽尔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知道我和主教大人的关系。很好。”
“有我在,就没有人敢动你。别说一个镇的最高长官,就算是佛罗伦萨的执政官,想动我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伊曼纽尔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再次跪了下去,这一次,他亲吻了乔瓦尼的鞋尖。
“大人,金币,又脏又臭的金币。我是犹太人,我不怕脏。您是圣徒,您的手必须是干净的。”
乔瓦尼抬脚,避开了他的嘴。
“很好。伊曼纽尔,从今天起,你是主在世俗钱袋子上的看门狗。”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