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曼纽尔犹豫了一下,但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村民,还是乖乖地把金券递了上去。
乔瓦尼接过金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金券编号023。
购买人那一栏,赫然写着“里尼”。
那是村东头有名的赌鬼老里尼。上个月这老家伙确实来买了金券,那是他把他过世老婆留下的唯一一个金戒指卖了才凑够的钱。
没想到,转头就进了当铺。
“你花了多少钱买的?”乔瓦尼冷冷地问道。
“呃…”伊曼纽尔转了转眼珠子,“那位朋友急用钱,我也只是想帮帮他。九个金币。您知道的,现在这年头,金币为王嘛。”
九个金币。
这就是二级市场的价格。
九折。
乔瓦尼的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如果这张金券今天以“九折”的价格被这个犹太人拿走了,并且得到了官方承认。那么明天,整个村子就会知道,这一张纸并不值十个金币,它只值九个。
恐慌会像瘟疫一样蔓延。
那些原本把金券当传家宝的人,会开始动摇。
只要有一个人开始抛售,价格就会跌到八个,七个,甚至变成废纸。
这个犹太人,他是带着火种,来烧毁这座刚刚搭建起来的金融大厦的。
伊曼纽尔还在那儿喋喋不休:“院长大人,您看,既然我是这张金券的持有人,那我理应也享受那百分之十五的…慈恩回馈吧?虽然我是个犹太人,但钱是不分宗教的,对吧?”
他笑得很得意。他以为自己抓住了这个年轻院长的把柄。
修道院缺钱,只要还需要吸纳资金,就不敢赖账。
然而,他错了。
乔瓦尼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两根手指夹着那张金券,高高举起,展示给所有的村民看。
“看清楚了!这张金券的主人,是老里尼!他在主面前发过誓,这是留给他子孙的福报!”
“但他背叛了誓言!”
“他为了那一口贪婪的烈酒,把主的恩典,像扔垃圾一样,扔给了一个异教徒!还是以九折的低贱价格!”
人群里发出一阵愤怒的嘘声。
伊曼纽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契约第十三条写得清清楚楚!私下转让,视为对主的背叛!金券即刻作废!”
话音刚落。
“嘶啦——”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乔瓦尼双手一分,那张价值十个金币、哪怕是九折收购也价值不菲的羊皮纸,被他撕成了两半。
伊曼纽尔的小眼睛瞬间瞪圆了,尖叫道:“你…你疯了!那是钱啊!那是真金白银啊!”
乔瓦尼没有理会他的尖叫。
他从旁边卢卡手里拿过一支火把,直接点燃了那两半羊皮纸。
火焰腾起,舔舐着那精美的花纹和金粉。
“在圣卢西亚修道院,只有虔诚者的信心值钱。背叛者的投机,一文不值!”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记住这个教训。”
“谁敢私下交易金券,这就是下场!”
“不管你花多少钱买的,只要名字对不上,在我这里,就是一张废纸!”
全场死寂。
这一手“火烧金券”,比任何警告都管用。它不仅维护了金券的“官方定价权”,更向所有人传递了一个可怕的信号:
解释权,归乔瓦尼所有。
他说是钱,那就是钱。他说不是,那就是灰。
伊曼纽尔看着地上那一小撮黑灰,心都在滴血。那可是九个金币啊!
在火光映照下,他抬头看向台阶上的那个年轻院长。
那一刻,他突然不心疼钱了。
因为他在那个年轻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比贪婪更深邃、比野心更宏大的东西。
这不是个死板的教士。
这是个疯子。
也是个天才。
更是一个懂行的“掠食者”。
伊曼纽尔知道,自己来对了。
他向前探出半个身子,也不顾刚才的尴尬,压低声音说道:“院长大人,忘了那九个金币吧,那算是我交的学费。您懂行,您明白这金券背后的逻辑。让我们进去,找个安静的房间坐下来,谈点真正的生意。我保证,收益会是现在的十倍。”
乔瓦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围的村民握紧了手里的锄头和石块,呼吸粗重,盯着两人的互动。
乔瓦尼并没有给这个犹太商人留任何情面,“上帝的居所不容玷污。修道院的门槛,不是你这种放高利贷的人能跨过的。”
他抬手指外面的烂泥路,“滚。”
此言一出,人群里立刻附和高喊。
“滚出去!吸血鬼!”
“滚出去!犹太佬!”
一坨干硬的牛粪砸在了伊曼纽尔的肩膀上,紧接着是石块落地的声音。
伊曼纽尔脸色骤变,瞬间收起了那副精明的嘴脸,再顾不上什么生意和风度,无奈灰溜溜地爬上那头瘦驴,在村民们的嘲笑声和石块的威胁下,抱头鼠窜。
……
伊曼纽尔垂头丧气地骑着驴,刚出村口没多远。
“嘿!那个…那个戴帽子的!”
身后传来了喊声。
伊曼纽尔回头一看,是那个一直跟在院长身边的年轻修士,好像叫卢卡。
卢卡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把拉住了驴缰绳。
伊曼纽尔警惕地看着他:“干什么?你们院长还没羞辱够吗?还要把我的驴也抢走?”
卢卡喘匀了气,左右看了看,确信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说道:
“院长大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去修道院的农庄等着。院长大人说,有些关于‘摩西的天才设计’的细节,想跟你深入探讨一下。”
伊曼纽尔愣住了。
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眨巴了几下,随后,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涌上心头。
刚才在修道院门口,那是演戏给那帮蠢村民看的。
那是政治。
现在私下约见,这才是生意。
只有同类才能嗅出同类的味道。
他果然没看错!
那个年轻的院长,不是要把他赶尽杀绝,而是看中了他这颗虽然戴着犹太小帽,却装满了金融算计的脑袋!
“请转告院长大人。”
“伊曼纽尔一定恭候大驾。”
他一方面对自己不能在修道院那种神圣的地方被接见表示理解,毕竟自己的身份确实敏感。
另一方面,他对那位年轻院长这种“明面上杀鸡儆猴,暗地里招兵买马”的谨慎手段,感到无比满意。
这才是做大事的人啊!
看着卢卡远去的背影,伊曼纽尔摸了摸口袋里空荡荡的位置。
九个金币没了。
但他觉得,自己好像即将赚到一个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