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晚没回她在北京的公寓。
出租车站台的长队从t3航站楼的出口排到了停车场入口,上百号人缩着脖子在寒风里跺脚。
她从那条队伍旁边走过去了。
黑色商务车停在右侧临时车位的尽头。车身比普通别克厚了一截,车窗玻璃泛着深灰色的光,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防弹的。
司机是个四十出头的平头男人,左耳朵上有一道旧疤。他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接过林星晚手里的登机箱塞进后备厢。
银色密码箱林星晚没松手。
她拉开后车门,弯腰坐进去。
密码箱搁在膝盖上。
屁股刚碰到皮椅,她的余光扫到了右边。
后座靠窗的位置上,摆着一叠纸。
厚的。
A4打印纸,用黑色的长尾夹夹着,摞了足足三公分高。最上面那页的抬头印着一行小字——“confidential”。
林星晚把密码箱挪到脚边,伸手拿起了那叠纸。
“苏总让我在您上车之前放好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说您路上先看。”
林星晚掀开第一页。
封面是苏若雪家族旗下的海外审计公司出具的调查报告。编号、日期、负责人签字,全齐。
日期栏写着的起止时间——半个月前到昨天。
半个月。
苏若雪用半个月,动了她家族在伦敦、苏黎世、洛杉矶三地的资本网络,把孙大炮和足协那几个人的裤衩子都扒了下来。
林星晚翻到第二页。
资金流向图。
密密麻麻的箭头从页面左侧的“夏国足协专项经费账户”出发,经过七家空壳公司的中转,最终汇入了右侧五个人名下的海外账户。
五个人。
孙大炮排在第一个。
第二个是青训部的老刘。
第三个是足协分管外事的副主席。
第四个和第五个,林星晚不认识。但名字旁边标注了职务——体育总局下属两个部门的处长。
每一笔转账都有日期。
精确到了几月几号几点几分。
林星晚的手指按在第三页上。
这一页是房产信息。
洛杉矶,圣莫尼卡区。
三套别墅。
房产证复印件贴在A4纸上,业主栏填的是三个不同的英文名字。但旁边苏若雪的人用红笔标注了中文——全是孙大炮老婆的名字。
三个英文名。同一个人。
户型图、成交价格、过户时间,一样不少。
最贵的那套,四百二十万美金。
过户时间是2007年3月。
那个月,孙大炮在国内接受媒体采访,说自己“一辈子扎根夏国足球事业,从不计较个人得失”。
林星晚把那页纸翻过去了。
下一页。
瑞士银行。
六个匿名户头的流水账单。
苏若雪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搞到的——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盖着银行的水印章,上面有经办人的工号。
六个户头,分属三个人。孙大炮两个,老刘一个,那个副主席三个。
流水从2003年开始。
一笔一笔的。
最小的一笔,八千瑞士法郎。
最大的一笔,二十七万瑞士法郎。
每一笔的备注栏里,苏若雪的审计团队都标注了对应的国内资金来源——哪家空壳公司,哪天注册的,法人代表是谁,注册地址是哪条街哪个门牌号。
有一家空壳公司的注册地址,是上海浦东一个菜市场二楼的杂物间。
林星晚翻到第四十七页的时候,车子已经从机场高速并入了四环。
“这群吸血虫。”
她的声音从喉管里挤出来,带着笑。
不是好笑的那种笑。
“骂顾渊不爱国,自己连老婆孩子都移出去了。”
她把第四十七页掀过去。
下一页。
孙大炮女儿的美国护照复印件。
签发地:洛杉矶。
签发时间:2005年。
那一年,孙大炮在国内足协的年度总结大会上做报告,主题是——《坚持爱国主义教育,培养忠诚的夏国足球人》。
林星晚把那页纸从长尾夹底下抽出来,举到车窗旁边的光线下又看了一遍。
护照照片上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苏若雪这女人。”林星晚把纸塞回去了。
“真他妈狠。”
她掏出手机,给苏若雪发了一条消息。
“材料我看了。够埋他们八回。”
苏若雪的回复在九秒后到了。
“别浪费。一次埋干净。”
车窗外面,北京的街道在深冬里灰扑扑的。
路两旁的树全秃了,枝丫戳着天,地面上残着前两天没化完的雪,被车轮碾成了黑色的泥浆。
车内暖气开着,纸张上有一股淡淡的墨水味。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林总,去哪?回报社还是去酒店?”
林星晚把那叠文件整理了一下。
边角对齐。
长尾夹重新夹好。
文件放在膝盖上,她的双手按着纸面,拇指摩挲着最上面那页“confidential”的印刷字。
“都不去。”
司机等着。
林星晚从脚边提起银色密码箱,搁在文件旁边。
密码箱里是钱记者提供的二十七段录音。
膝盖上是苏若雪挖出来的跨国贪腐证据链。
两样东西。
录音是刀。
文件是棺材。
“去国家体育总局纪检委大门。”
司机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纪检委?”
“对。”
”……现在?快十点了,人家下班了吧?“
林星晚把墨镜从手套箱上拿起来,重新架在鼻梁上。
”下班了正好。“
她靠进椅背里。
”我就在大门口等着。等他们明天早上一开门,第一个进去的就是我。“
司机没再说话。
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车子从四环的匝道驶出,并入了通往海淀区的辅路。
林星晚的手机又亮了。
顾渊发来的第二条消息。
”东西够不够?“
林星晚低头打字。
”你那边钱记者给的录音,加上苏若雪挖的账本,能把孙大炮从足协一路烧到体育总局。“
发送。
三秒后,顾渊回了两个字。
”烧干净。“
林星晚把手机锁了,塞进外套口袋。
车子在红灯前停了下来。
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司机伸手擦了一把。
透过那块被擦干净的玻璃,前方的路灯在夜色里排成一条线,往北延伸。
林星晚的右手搭在密码箱的锁扣上。
手指拨了一下。
锁扣发出咔的一声,没开——她只是摸了摸。
后座的暖气出风口对着她的小腿吹。
热风把裤脚的布料鼓起来一点。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
不是顾渊。
不是苏若雪。
来电显示:孙大炮。
林星晚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四秒。
她接了。
”哪位?“
”小林啊!“孙大炮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嗓子哑着,但语气在往热乎了靠。
”我老孙!咱俩在曼彻斯特见过的!“
林星晚没说话。
”小林,我听说你回北京了?“孙大炮的语速快了。
”咱们见面聊聊?我请你吃饭,有些事情可能是误会——“
”孙指导。“林星晚打断了他。
”你现在打这个电话,是怕了?“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
”怕什么?我怕什么?“孙大炮的笑声从喉管里挤出来,干瘪的。
”我就是觉得大家都是自己人,没必要闹得——“
”自己人?“
林星晚把手机换到了左手。
右手从膝盖上那叠文件里抽出了一页。
洛杉矶的房产证。
”孙指导,圣莫尼卡区那三套别墅,你老婆住哪套?“
听筒里的呼吸声断了。
一秒。两秒。三秒。
”你……你说什么?“
林星晚把那页纸放回了文件堆里。
”明天早上见。“
她按下了挂断键。
手机屏幕暗了。
车子重新启动,驶过了路口。
司机的余光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座。
林星晚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密码箱的盖子上。
手机扣在密码箱旁边,屏幕朝下。
孙大炮的号码还挂在通话记录的最上面。
通话时长:三十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