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走进来的时候没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从门口直接穿过三排储物柜的间隙,落在了最角落那个弓着背的身影上。
军靴踩在瓷砖上。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的声音在更衣室里砸出回响。
鲁尼让开了。往左侧退了半步,背贴着储物柜的铁门。
贝尔的腿从长椅上收了回去。
莫德里奇往右挪了三十公分。
没人挡路。
中间那条从门口到角落的通道,三秒钟之内被清空了。
顾渊走到了郑飞面前。
站住了。
他的目光先落在郑飞手里那张皱巴巴的A4纸上。
英足总的信笺。蓝色标志。打印体。
“rejected”那个词旁边有一个圆形的水渍,墨迹晕开了,像一只被碾死的虫子。
他的目光从纸面上移开。
往下。
地面上。
黑色的行李箱敞着口。三双球鞋并排躺在箱底。护腿板塞在侧袋里。两件训练上衣叠在球鞋上面。拉链拉了一半,金属的链齿卡在中间位置,没合上。
顾渊看了那个箱子两秒。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了。
五根手指从行李箱的提手底下穿过去。
指节勾住了提手的内侧。
收紧。
手腕翻转。
右臂从身体一侧往后摆——前臂带动上臂,上臂带动肩关节,肩关节把背阔肌的力量从脊柱两侧拽出来了。
行李箱离开了地面。
二十公斤。
箱体在空中旋转了半圈。敞开的拉链口朝着天花板,箱盖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完全翻开了。
三双球鞋从箱子里飞出来。
第一双砸在第二排储物柜的顶部,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
第二双撞在暖气管道的弯头上,鞋带缠住了管道的固定卡扣,挂在了半空。
第三双——联赛杯那十七分钟穿过的黑色耐克——从箱子里脱出来的角度更高,旋转着飞过了莫德里奇的头顶,砸在了更衣室中间那张按摩床的皮面上。
行李箱紧跟着撞上了墙角的铁柜。
铁柜的门板从顶部的铰链上弹了开来。
咣——
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在更衣室的瓷砖墙面之间来回弹。一下。两下。三下。
箱子的锁扣崩开了。
塑料卡扣从箱体上飞出去,弹在地面上,滚了一米远。
两件训练上衣从箱子里滑出来,摊在铁柜底下的瓷砖上。红色的面料展开着,胸口的队徽朝上。
护腿板从侧袋里甩了出来,两片硬塑料壳子在地面上打着转,转了三圈,停了。
更衣室里十二个人没有一个在动。
鲁尼的口香糖掉了。从上下牙齿之间滑出来,落在他的球鞋鞋面上,粘住了。他没低头看。
维迪奇的手从储物柜边缘滑下来了。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
贝尔的后背贴着墙。肩胛骨把瓷砖上的缝隙压出了一道印。
顾渊站在郑飞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指关节因为刚才的发力泛着红。
“谁允许你收拾东西的?”
六个字。
从喉管里挤出来的。低的。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压在舌根后面,没有放出来。
郑飞的身体在长椅上缩了一下。他的两只手从膝盖上滑下来了。那张揉皱的信笺从指缝间脱落,飘到了他的脚边。
他抬头了。
两只眼睛红得像被人扇过两耳光。眼眶底下的皮肤肿着,泪痕从眼角拉到下巴,干了一半,另一半还挂着水光。
“渊哥——”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碎的。每个字都带着裂纹。
“没用的。”
他的喉结在脖子上跳了一下。
“他们是官家。足协不发文,我留不下来。”
他咽了一口。鼻翼两侧抽了一下。
“我不想拖累你。”
顾渊盯着他。
盯了三秒。
郑飞的目光在那三秒里矮了下去。从顾渊的眼睛往下滑,滑到下巴,滑到锁骨,滑到球衣胸口那个红魔标志上。
然后滑到了地面。
顾渊的右手伸进了球裤侧面的口袋里。
手机掏出来了。
屏幕亮了。拇指在通讯录上滑了两下。
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按下拨出键。
手机贴在耳朵上。
嘟——嘟——
第二声嘟音还没响完,那头接了。
“伊莲娜。”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了两个字:“怎么了?”
顾渊没有寒暄。
“联系英足总高层。联系移民局。联系伦敦最好的移民律师。”
他的声音从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弹。
不快。
不慢。
每个字之间的间隔一样。
“我不管你花多少钱。五十万也好,五百万也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郑飞拿到‘特殊足球人才’的英国入籍手续。”
更衣室里没人说话。
鲁尼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莫德里奇的身体从靠坐的姿势直起来了。
维迪奇的两条胳膊在胸前交叉着,手指在上臂的皮肤上按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伊莲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楚的。更衣室的回音把电话里的每个字放大了。
“老板,这会彻底激怒国内。”
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旋余地了。”
顾渊的嘴动了。
“他们不当人,我就掀了他们的桌子。”
他的拇指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灭了。
手机塞回了球裤口袋里。
更衣室里郑飞还坐在长椅上。他的两只手攥着长椅边缘的木头,指甲嵌进了漆面里。
他的嘴在抖。
不是冷的。
“渊哥,入籍……那我就不是夏国人了……”
“你是人。”
顾渊低头看着他。
“人不是拿来捏的。”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张英足总的拒绝信。
纸面上的褶皱被他的手心摊平了一下。“rejected”那个词从纸面上对着他。
他把信笺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了一下。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自己的球衣口袋里。
“这张纸我留着。”
他直起腰来。
“等这事完了,我亲手把它拍在孙大炮脸上。”
郑飞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他没擦。
顾渊的右手搭在了郑飞的后脑勺上。掌心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按了一下。力气不大。
“去训练场。换鞋。”
郑飞的身体抖了一下。
“可是费兰说——”
“费兰说的不算。”
顾渊的手从他的脑袋上移开了。
“我说的算。”
他退开一步,让出了通往储物柜的路。
“拿你的训练服。换你的钉鞋。走出这个门。去训练场。”
郑飞坐在长椅上没动。
“谁敢拦你,我打断他的腿。”
鲁尼从五米外走过来了。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双挂在暖气管道上的球鞋,鞋带从管道卡扣上扯下来,走到郑飞面前。
球鞋递到了郑飞胸前。
“小子,听见老大说的话了吗?”
鲁尼的嘴里嚼着新的口香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赶紧擦擦脸,别让训练场上那帮人看见你哭。”
贝尔从墙边走过来了。他把自己的水壶拧开,倒了一手掌水,直接拍在了郑飞的脸上。
冷水从郑飞的额头往下淌,灌进了领口。
郑飞打了个激灵。
“走。”贝尔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郑飞站起来了。两条腿还在发软。他从鲁尼手里接过球鞋,弯腰换上。鞋带系了两次,第一次手指打滑没系住。第二次系上了。
他走出了更衣室的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更衣室里剩下的人没有动。
顾渊站在郑飞刚才坐的那条长椅旁边。他的右手从球衣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叠成方块的信笺。
纸面上“rejected”的墨迹透过折叠的缝隙,在他的指腹上留了一个浅灰色的印。
鲁尼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老大,入籍这事——真干?”
顾渊没看他。
“你觉得呢。”
鲁尼嚼口香糖的频率慢了。
“那帮人要是疯了,把你也列进黑名单——”
“那就永远别想让我穿那件球衣。”
顾渊走向自己的储物柜。
拉开铁门。铰链干涩地响了一声。
他拿出训练服,套上了。
拉链从腰腹拉到了脖子。
更衣室外面。训练场的方向传来了教练组吹哨的声音。
长的。尖的。
催人出去的。
顾渊走到门口,左手按在门把手上。
他的目光从门缝里扫了一眼走廊。走廊尽头。弗格森的办公室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
顾渊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
兜里的手机震了。
短信。
来自伊莲娜。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一行字。
“律师已经在路上了。英足总那边有人愿意见面,但开价不低。另外——孙大炮刚在国内发了一篇通稿,标题是‘顾渊拒绝祖国召唤’。”
顾渊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推开门。走了出去。
鲁尼站在更衣室中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弯腰把郑飞掉在地上的那张英足总信笺的复印件捡了起来。
不是原件。原件被顾渊揣走了。
这是之前从文件夹里掉出来的第二页——英足总内部的审批备注。
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字。
“国家足协明确拒绝配合。建议终止该球员一切训练许可。”
鲁尼的嘴里口香糖停了。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下,塞进了自己的训练裤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