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端着那只装满的纸杯,往前走了三步。
杯沿的泡沫已经塌下去,金黄色的液面贴着塑料杯口,没有溢出来。
他走到理查兹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理查兹刚才松下来的那半寸肩膀,又重新被什么东西吊起来了。
不一样。
刚才门推开的时候是被抓现行的那种慌。
现在是另外一种。
像在草丛里跑了一段,以为甩掉了猎人,回头一看,猎枪的瞄准镜就架在脑门正前方。
理查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下。
第二下比第一下重。
胸口里像被人塞了一把碎玻璃渣。
每跳一次,玻璃渣就在心包外面磨一圈。
顾渊没说话。
他把杯子往前递。
手很稳。
手腕没抖。
满到杯沿的香槟在塑料杯里晃了一下,又稳住。
一滴都没洒。
理查兹的右手抬起来。
抬到一半停了。
他自己那杯还端着。
左手赶紧把那半杯放到长凳上。
腾出来的右手伸过去接。
手指碰到顾渊递过来的杯子,指尖在抖。
杯壁外面那层冷凝水沾到他的指肚上。
他把杯子接过来了。
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吞了一口唾沫。
吞下去的唾沫里带着刚才那杯酒残留的甜味。
“喝完。”
顾渊的声音从他正前方传过来。
平的。
不重。
每个字之间的距离均匀。
理查兹抬眼看了顾渊一下。
“然后明天早上六点开始。”
顾渊的视线没动。
“你每天去训练场外圈加跑五公里。”
“我数圈。”
更衣室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接话。
伊格尔斯端着杯子的那只手悄悄往下放。
杯沿碰到了长凳的边缘。
塑料碰木头。
没出声。
理查兹的脸在两秒钟之内换了颜色。
刚才喝了两杯香槟堆出来的那点红,从颧骨上褪下去。
退到下巴。
退到脖子。
变白。
白完之后开始转青。
卡灵顿的外圈跑道。
一圈一公里出头。
跟着顾渊那个节奏跑五公里——基奥比上个月做过一次专项体能测试,跟在顾渊后面跑了三公里,最后一百米是吐着跑完的。
吐完蹲在跑道边上起不来,加里·内维尔过来踹了他一脚才站起来。
那是三公里。
五公里。
每天。
“七、七哥——”
理查兹的嘴唇动了一下。
“明天放假。”
“老头说放一天半。”
“后天早上才用进基地……”
他自己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顾渊抬起左手。
食指伸出来。
指了一下更衣室的大门。
门还开着一道缝。
走廊的白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
“今天谁喝了这酒。”
顾渊的食指没收回去。
“明天不用来卡灵顿。”
“准备叫经纪人办转会吧。”
更衣室里那点零碎的呼吸声,全停了。
巴德利坐在长凳上的姿势没动。
但他往后藏的那只杯子,从长凳缝里掉了下去。
塑料杯掉在地上。
杯里剩的那点酒泼出来,洇湿了一小片地面。
没人去捡。
米勒站在最里面。
预备队上来三周的孩子,手指头从纸杯壁上松开了。
他的脸比理查兹还白。
伊格尔斯张了张嘴。
合上。
他想说点什么。
比如这是哥几个庆祝放假。
比如基恩走之前没明说不让喝。
比如老头都不知道。
每一句在嘴里转了半圈,又咽回去。
因为站在面前的这个人。
不是基恩。
基恩骂人靠嗓门。
老头训人靠摔茶杯。
顾渊靠数据。
上个月的体能测试报告,顾渊把每个人的有氧阈值、无氧阈值、最大摄氧量都看过一遍。
他知道谁能跑五公里。
他知道谁跑到三公里就要吐。
他让你跑五公里,就是知道你跑完之后明天没法上训练场。
明天没法上训练场。
后天也没法上。
下周一队对阵阿斯顿维拉的大名单里,就没有你的名字。
下下周也没有。
英超中下游俱乐部那些追了你两个赛季的球探电话,门德斯的同行会主动打过来。
转会。
这两个字在曼联青训出来的孩子耳朵里,比基恩的茶杯砸过来还响。
理查兹的手在抖。
他端着那满满一杯香槟。
杯壁上的冷凝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杯沿的液面跟着他手腕的颤动,往外晃。
第一下。
一滴香槟从杯沿溢出来。
砸在他自己的训练鞋面上。
第二下。
幅度大了。
一道金黄色的液体从杯口斜着泼出来。
落在更衣室的地砖上。
砸开一小朵。
第三下。
杯子里的酒洒了三分之一。
地砖上那块湿迹往四周扩开。
理查兹低头看着地上的酒渍。
又抬头看顾渊。
顾渊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没动。
眼睛里没有怒气。
也没有不耐烦。
就那么看着他。
像在三号球场上看二十米外摆成一排的足球。
球不会还嘴。
球只会被踢进网窝。
理查兹的嘴张了两下。
“……我喝。”
三个字从他嗓子里挤出来。
他把杯子端到嘴边。
仰头。
喉结一上一下。
剩下的那三分之二杯香槟,从他的喉咙里灌下去。
气泡在食道里炸。
辛辣的酒精顺着胃壁往下走。
他喝完。
杯子放下。
杯底朝上。
倒过来在空中倒了一下。
一滴都没剩。
“明天早上六点。”
顾渊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训练场外圈。”
“跑道入口等我。”
他说完,转身。
背对着更衣室里的五个人。
走到自己的更衣柜前。
把右手拎来的那双沾泥训练鞋放进柜子最底层。
拉开柜门。
从挂钩上摘下自己的训练包。
包带挎在肩上。
他走向更衣室的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回头。
“桌上那瓶剩的。”
“倒进下水道。”
“别浪费在地上。”
门被他推开。
合上。
走廊的白光从门缝里收了回去。
更衣室里只剩五个人。
桌上那瓶还剩大半的黑桃A立在长凳上。
瓶口还在冒微弱的气泡。
理查兹站在原地。
手里攥着那只空了的纸杯。
塑料杯被他的指头捏得变了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训练鞋面上那滴香槟的痕迹。
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一小摊酒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