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把最后一颗球踢进网窝。
球网兜底，弹了一下，停了。
他直起腰。后背的运动服已经粘在皮肤上。汗从发梢往下滴，砸在草皮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点。
天已经黑透了。三号球场的探照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弯腰，从草皮上把刚才换下来的那双训练鞋拎起来。鞋帮上沾着泥。鞋带松着，没系。
往主楼方向走。
球鞋拎在右手上，在大腿外侧轻轻磕着。每走一步，鞋底的泥就掉一点下来。
走到更衣室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人笑。
不是训练后的那种闲扯。声音里有酒精催出来的那种亢奋。
他没停。
右手按上门把手，往下压。
那扇沉重的金属门合页发出一声吱呀。声音被门后的笑声盖住了一半。
门推开。
更衣室里那股闹哄哄的劲儿，在看清门口站的人的一瞬间，断了。
不是慢慢平息。是直接切断。
像谁拔了电源。
理查兹的右手悬在半空。半杯香槟端着。气泡从杯壁内侧往上冒，发出极轻的滋滋声。
伊格尔斯的嘴张着。他刚才正讲到一半的话停在了上颚。
巴德利坐在长凳上，两条腿往前伸着的姿势没变。他往后挪了一下屁股，挪了三厘米，又停了。
米勒的纸杯端在胸口的高度。手指在杯壁上捏出来的那几个浅印还在。
基奥比离门最近。他的脸朝着门口。本来在跟理查兹开玩笑的那个表情，五官的位置全部僵在原来的地方。
顾渊没说话。
他穿着灰色训练服，从领口到后背全是深色的汗渍。膝盖外侧那块创可贴的边角翘了一点起来，露出底下的皮肤。
他左手还撑着门把手。
理查兹端着香槟杯的那只手，肌肉开始发酸。
——他怎么还没走。
——这他妈的训练机器。
——四点半训练课就结束了，现在六点了。一个半小时的加练。
——他要是转身去找老头……
理查兹的喉咙动了一下。半杯香槟在杯子里晃。
桌上那两瓶黑桃A，一瓶空的，一瓶剩下大半。金属瓶身在白炽灯底下反着光。瓶口还在往外冒微弱的气泡。
报纸摊在桌沿。昨天的《每日镜报》。头版上耐克那张海报的缩小版正面朝上。
顾渊的视线从桌上的瓶子上扫过去。
又扫到他们手里的纸杯。
五个纸杯。五双眼睛。
伊格尔斯的喉结动了一下。
巴德利两只手悄悄往身后藏，把自己那只杯子塞到了长凳和身体之间的缝隙里。
米勒低着头。预备队上来的孩子的肩膀在抖。
基奥比张了张嘴。
“七、七哥——”
“今天训练完，我们就……”
那句话没编下去。基奥比自己也知道编不圆。
更衣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淋浴间那边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一滴。两滴。
顾渊松开了门把手。
理查兹的心脏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完了。
——他要走。
——他要去找弗格森。
——明天早上整个一队都得知道。
——基恩会拿球鞋砸我的脑袋。
理查兹这辈子见过弗格森发火的样子。爱尔兰人的嗓门能把卡灵顿三号球场的草皮震掀起来。茶杯飞过更衣室的画面，他亲眼见过两次。
顾渊抬脚。
往里走。
不是往外走。
理查兹的眼皮跳了一下。
顾渊走到桌边。
把右手拎着的那双沾泥的训练鞋，放在桌沿。鞋带垂下来，搭在桌面上。
他低头。
视线落在那瓶剩下大半的黑桃A上。
伸手。
把瓶子拿起来了。
伊格尔斯倒吸了一口气。
——他要砸。
——他要把瓶子砸了。
——一千二百英镑两瓶。砸了就砸了。
巴德利的两只手从身后缩回来，护在了胸前。
顾渊把瓶子举到眼睛的高度。
瓶身侧过来。
他看了一眼酒标。
金色的烫印。Armand de brignac。底下一行小字，年份。
他把瓶子放低了。
“2002的。”
声音不大。每个字之间的间距很均匀。
“朴茨茅斯赛后买的？”
理查兹的嘴张了一下。
合上。
又张了一下。
“——是。”
“多少钱。”
“一……一瓶六百。两瓶。”
顾渊点了一下头。
桌上那一摞纸杯还剩三个。塑料的。基地饮水机旁边的那种。
他抽了一个出来。
杯口朝上。摆在桌面上。
然后他把瓶子倾斜。
金黄色的液体顺着瓶口往下倒。
气泡在纸杯里炸开。泡沫顶到杯沿。他停了一下。等泡沫塌下去。再倒。
倒满了。
瓶子放回桌上。
基奥比的眼睛瞪着那个纸杯。
伊格尔斯和巴德利对视了一眼。
米勒的呼吸停了两秒。
——他要喝？
——一亿欧合同的人，跟我们一起喝？
——破例了？
理查兹端着自己那半杯，手指头在塑料杯壁上抠出了一道印。
——他要是喝了。
——那这事就揭过去了。
——他喝了，明天就不会去打小报告。
——一起喝过的人不会捅刀。
理查兹的肩膀松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