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曼彻斯特，雪不急，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卡灵顿基地训练场的草皮上，落在更衣室窗外的排水管上，落在没人注意的地方，把整个基地铺成一张白纸。
更衣室里没人在意外面的雪。
所有人的眼睛都对着墙上那台电视。
欧冠十六强淘汰赛抽签仪式。日内瓦。欧足联总部。镜头里那个西装笔挺的官员走向那排小球，动作慢得让人想冲进屏幕里帮他加速。
c罗把双臂交叉在胸前，右脚在更衣室的瓷砖上踩着节拍，每隔五秒踩一下。
斯科尔斯坐在后排，耳机摘了，这很罕见。
弗莱彻盯着屏幕，嘴里含着半块能量棒，一口都没咬。
官员拿起代表曼联的小球。打开。
转播的混音拾到了现场一阵稀薄的掌声。
第二档的池子里，另一只球被摸了出来。
官员低头，凑近一眼，把嘴凑向话筒。
“Sport Lisboa e benfica——”
停了零点五秒。
更衣室里的人还没反应，官员后半句出来了。
“——no。Sporting clube de portugal。”
里斯本竞技。
费迪南德先动。他往后仰了一下，吹了一声口哨，调子拉得很长。
“嘿，兄弟们，这回不用做动员了吧？”
所有人同时转头。
目标是两个方向——顾渊，和c罗。
c罗在屏幕念出名字的瞬间就停止了踩脚。他现在用右手捏着自己的下巴，眼神落在电视左上角的欧冠Logo上，表情像是在做一道除法，除到一半停了。
“我要在阿尔瓦拉德球场给他们留点纪念。”
声音很平，但“纪念”两个字咬得比平时重。
顾渊没说话。他把保温杯从左手换到右手，拧了一下杯盖，没拧开。
他在看电视，但不是在等什么后续信息。他只是没把眼神收回来而已。
脑子里系统面板已经在跑里斯本竞技本赛季的数据了——控球率、高位逼抢效率、边后卫上抢频次。阿尔瓦拉德的草皮含水量数据上周刚更新过，比老特拉福德软三个档次，利于启动。
从他被那支球队的青训工作人员打量完、然后让助教用葡萄牙语说了一句“不符合我们的需求”开始，到现在整整过去了两年零四个月。
他把杯盖拧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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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牙方面的反应比曼联更衣室里的口哨快得多。
抽签结果出来十七分钟，《球报》的网站首页就换了头版。
大图。顾渊在斯坦福桥的角旗区拉着曼联队徽的那张——这张照片已经被转载了两个月，现在被里斯本的编辑拿来配了一行字：
**“那个只会颠球的夏国骗子，带着背叛母队的葡萄牙小子，试图挑战我们？”**
炒作的逻辑很清晰。噱头够足，读者够多，细节不重要。
里斯本的报纸绝口不提试训那天发生了什么，不提评估标准，不提那份写着“不符合需求”的内部报告。只提顾渊后来去了曼联，只提英超防守松散，只提“投机者”三个字。
c罗那边更简单——“犹大”够用，不用加别的。
当年亲眼看过试训全程的那位青训助教，不知道通过哪条线接受了采访。出镜时他换了件新夹克，光线打得很好。
“顾渊根本不具备立足欧冠的实力。英超的防守确实太松散了。到了欧冠的强度，到了我们的球场，他会原形毕露的。”
这段视频在葡萄牙语区的社交平台上播放量破了两百万。
有人截图发到曼联相关的论坛里，加了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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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卡灵顿。
吉姆进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一沓纸，A4，打印出来的，有几页还没完全干，油墨味还在。
葡萄牙报纸的英译版。他专门找翻译整理的，整整二十一页，按日期排列，最新的在最上面。
他走到顾渊训练包旁边，把那沓纸放下，用一种谨慎的语气开口。
“都是关于你的。有些话说得比较……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顾渊低头看了一眼那沓纸。
最上面那页的第一行字是“夏国投机者”。
他把保温杯放在训练包上，伸手拿起那沓纸。
然后，把它们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动作很轻，纸张散开，盖住了桶里一个空的护腿板包装盒。
他拍了拍手，只是拍掉了手上沾的一点纸屑，没有别的意思。
吉姆站在原地，嘴张了一下，没话接。
c罗从更衣室另一头走过来，斜眼看了一下垃圾桶，又看了看顾渊的脸。
顾渊的脸上没有什么可看的。没有绷着，也没有放松。就是普通的脸，普通的眼神。
但c罗和他搭档这几个月，从赛场到训练场，见过他各种状态。他现在的这个眼神，c罗认识——
那是他在对位置之前扫描后卫站位时的眼神。在想怎么碾过去，不是在想要不要碾。
c罗靠在隔壁的储物柜上，把手机揣进兜里。
顾渊转头，视线在c罗脸上停了一秒。
“别理那些废物记者。”他说，“到了场上，一人进他们两个，他们就老实了。”
c罗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很欠的话，但憋住了。
他往训练场的方向走了两步，脚步停了，回头。
“我进三个。”
“行。”
“你信我？”
“不信。”
“……”
c罗把憋住的话吐出来了，是葡萄牙语，顾渊没听懂，但大概能猜出意思。
他拿起保温杯，往训练场方向走了。
雪停了，草皮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脚踩下去会陷，踩出的痕迹很清晰。
系统面板在视野右下角亮了一行灰字。
【欧冠十六强对阵确认：曼联vs里斯本竞技。】
【主客场数据分析已完成。首回合，阿尔瓦拉德球场，草皮含水量68%，有利于快速启动。】
【请问是否开始专项针对训练？】
顾渊在草皮上踩了一脚，感受了一下泥地的回弹力度。
他在心里回了一个字。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