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别墅,客厅。
管账的老先生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听筒,手指在拨号盘上转了一圈。
咔嗒咔嗒的响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张浩轩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茶碗,眼睛盯着老先生的背影。
电话通了。
老先生把听筒贴在耳边,欠了欠身,声音放得又稳又客气。
“白组长,我是张家老账房。”
“大少爷让我给您递个话。”
听筒那头传来白玉堂的声音,笑呵呵的,听着像是刚从什么舒坦地方出来。
“哦,老账房啊。”
“说,说。”
老先生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往外说。
“白组长,三家联手围张家的事,您想必也听说了。”
“孙亮的地盘让他们分了个干净,下一步就要动张家的地盘了。”
“大少爷让我问问您,您能不能出手帮衬一把?”
听筒那头安静了一息。
然后白玉堂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听着又软又客气。
“哎呀,老账房啊,我现在不行啊。”
他把“不行”两个字说得慢悠悠的。
“你们弄得那个孙亮,临死前那番话,脏水全泼到我身上了。”
“我被人盯着呢,上面周娜还举报我,我这会儿很难办啊。”
老先生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
“白组长,张家现在情况不好。”
“三家围着,孙亮的地盘让他们分了个干净,下一步就要动张家的地盘了。”
“您要是再不出手,咱们之前的合作,也很难进行下去。”
听筒那头又安静了一息。
然后白玉堂打了个哈哈,那笑声听着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热络归热络,可底下一点实的东西都没有。
“张家再忍忍,再忍忍。”
他把“忍忍”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
“等我风头过去才能出手。”
“眼下这光景,我动一下,周娜就盯着我动一下。”
“我要是强出头,反倒给张家添麻烦。”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先生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
“行了行了,老账房,我这边还有个会,先这样。”
“嘟!嘟!嘟……”
电话挂了。
老先生把听筒从耳边拿下来,愣愣地看了一眼,又贴回去,听筒里只剩忙音。
他把听筒搁回叉簧上,转过身,脸上的神色不太好看。
张浩轩坐在沙发上,茶碗搁在茶几上,手还搭在碗沿上,指节一点一点泛白。
“怎么说?”
老先生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沉默了一息才开口。
“白玉堂帮不了。”
他把电话里的原话学了一遍……
“他打着哈哈,说让张家再忍忍,等他风头过去才能出手。”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张浩轩坐在沙发上,手搭在碗沿上,指节泛白,腮帮子一点一点绷起来。
“忍忍?”
他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不高,可底下那股火压不住。
“他让我们忍忍?”
他把茶碗往茶几上一墩,站起身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的。
“三家都骑到张家脖子上来了!”
“孙亮的地盘让他们分了个干净,下一步就要动咱们的地盘了!”
“他白玉堂让我们忍忍?”
老先生站在旁边,没接话。
张浩轩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被盯上个屁!”
他把这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又重复了一遍。
“被盯上个屁!”
“他就是不想沾这个麻烦!”
“孙亮死了,他怕了!”
“三家围张家,他看得清清楚楚,他要是出手帮张家,周娜正好逮着由头查他!”
“所以他缩了!”
“让我们张家自己顶!”
他在客厅里又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脚,偏过头。
“他白玉堂收钱的时候怎么不难办?”
“外滩那个圈他圈的时候怎么不难办?”
“孙亮替他办事的时候他怎么不难办?”
“现在出了事,他倒难办了!”
老先生等他骂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大少爷,白玉堂这个人,靠不住。”
张浩轩冷笑了一声。
“他从来就没打算让我们靠。”
“他拿我们当刀使,使完了就扔。”
“孙亮就是这么死的,下一个就是我们张家。”
他走到窗边,站定了,看着窗外弄堂里来来往往的人,沉默了一息。
然后转过身来,脸上的怒色收了些,换上来一层更沉、更冷的东西。
“白玉堂那边,先别指望了。”
“他不出手,张家就得自己想办法。”
他走回沙发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
“三家围张家,是商量好的。”
“可分赃的时候,谁多分一口,谁少分一口,那就不是一条心了。”
“你去安排,让人去陈家、吴家那边递个话。”
“就说顾家闸北那两个仓库,顾子言收得太急,把孙亮手底下的人全挖走了,连账册都拉走了。”
“陈家吴家要是再不动手,顾家下一步就该动他们的地盘了。”
老先生眼睛亮了一下。
“大少爷的意思是……”
“让他们先自己乱起来。”张浩轩把两只手背在身后。
“三家围张家,围得紧。”
“可他们自己的地盘还没分清楚呢。”
“我给他们添把火,看他们还围不围得下去。”
老先生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张浩轩又叫住他。
“等等。”
老先生停下来。
“白玉堂那边,先别断。”
“他不出手归不出手,可话还得递着。”
“让他知道,张家还给他留着面子。”
“等他把风头躲过去,咱们再跟他算这笔账。”
老先生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张浩轩坐在沙发上,看着老先生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茶几上那份消息上……
……
老先生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先去的陈家。
陈婉如住在南市一栋老式公馆里,门房认得张家的老账房,没拦,让他进了堂屋。
说大小姐在后头,让等一等。
老先生在堂屋里坐了一刻钟,茶端上来,他没动。
陈婉如从后头出来,披着件素色开衫,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没多少妆,可眼神利得很。
她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膝上,也不寒暄,开门见山。
“老账房,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
老先生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往外说。
“陈大小姐,大少爷让我来递个话。”
“顾家闸北那两个仓库,顾子言收得太急,把孙亮手底下的人全挖走了,连账册都拉走了。”
“顾家这手伸得长了点,陈家要是再不动手,顾家下一步就该动陈家的地盘了。”
陈婉如听完了,没接话。
她看着老先生,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可听着比不笑还冷。
“老账房啊。”她把这三个字说得慢悠悠的。
“你真当我们是傻子,看不出来……”
“张浩轩这是想挑拨我们三家内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