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人声鼎沸，并没有因为童悯笙这个游击的到来而有任何的改变，周围有洽谈马市的，亦有夏粮北上与夏粮西进预估比价的，而更多的声音里，票引这个词被反反复复的提及。
童悯笙没有声张，当然，他也不认识在场的任何人。
和沉稳持重的龚晟仕找了个二楼角落坐下来要了一壶明前茶后，便再无其他动作。
会馆以回字形二层四水归一布局，楼下正堂前一平高台，平时既作戏班杂耍供人解闷，也作商会集思广益协商会场之用。
今日高台上，六把交椅做了五把，中间空出的那把显然是今天的主角无疑了。
龚晟仕这一趟山东之行，确实好生长了一番见识，挨个指着楼下给童悯笙作起介绍道：
“掌柜的，从左两边往中间，分别是川湘商帮代表曾老板，广东商会代理陈老板，福建海商黄老板，徽商北方总柜汪掌柜，以及江南财团北方会长王员外。
而下面独占一桌的，不是一方巨贾，就是垄断一行的领头商人。
通过十多天的发酵，今天除了晋商，其余对北方贸易感兴趣的，能来的都来了。”
童悯笙抿了一口寡淡的茶水后，一脸嫌弃道：
“还特么浙商呢，拿不知道多少年的陈茶冒充明前茶，看来算计这一块儿，还是他们更专业嘛！”
童悯笙的答非所问，让好不容易有机会在上司面前显摆一下见闻的龚晟仕面上一怔，心中不由疑惑沉思：将军这话什么意思？是嫌我多嘴了，还是觉得自己被商人怠慢了，暗示我给他们加点难度？
“既然他们连口茶水都要赚个名声，一会儿定国进来了，暗示他后续条件都翻上一番！”
很快童悯笙的话就打断了他的内心戏，龚晟仕这才尴尬陪笑道：
“将，掌柜的，这，这恐怕不好吧！”
“连口茶水都要算计一番的主儿，哪个不是坐地还价的高手？
我们价格报得太低，经不起这帮人精儿砍价！”
童悯笙冷笑着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联的事一般。
龚晟仕现在是对这个比自己还小的游击真拿不准了，这次去山东登州购岛回来，一路上的奇闻异见，全营谁不稀罕，就面前这人，就回了个‘哦’！
如今事关辽东，宣大两镇的票引交易在即，他却装个商人把自己当个看客。
没有给龚晟仕过多的头脑风暴，楼下门外突然鞭炮齐鸣，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领着一队边军军官走进了会馆。
见一甲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带着两人高马大的千总昂首而立，台上五人纷纷起身抱拳行礼欢迎，一番客气恭维后，那少年被人拥簇到了台上中央位置落座。
若是熟悉童字营的人来一看，这不就是李定国那小子嘛。
可这会儿，他却左右拱手逢人便说自己是曹副督师麾下帐前书记史，游击将军童悯笙！
那曹副督师的备用腰牌，总是若隐若现的在他是马面裙褶皱里露出冰山一角。
看的台上台下的人频频低头重新调整心理价位。
毕竟今儿来的若仅仅只是一个正四品游击守备，那他们这价，再高也高不到哪儿去，毕竟区区一个游击，还管不了头上的参将，副将，总兵。
我们把价都给了你，那上面的我们又拿什么给？
可这从三品的锦衣指挥飞鱼服，正四品高级将领才能穿戴的明光铠，以及那腰上的副督师腰牌，无一不代表着这次的票引主人，是那位刚刚逼退三万建奴蛮兵的副督师曹大人！
在这帮商人眼中，他们可不管你是副将还是总兵，整个蓟宣辽，朝廷官职最高的就是总揽蓟辽的洪督师和名义上指挥辽东前线的曹副督师。
洪督师他们见不着，也和他搭不上关系。
可这辽东，如今可汇集着八个军镇的总兵，可他们名义上都归这位副督师曹总兵指挥。
所以，他的面子，自然不用多说。
现在这个年轻小将顶着曹副督师的腰牌过来谈交易，这价要是再用以前预估的那个价，恐怕今天谈成交易，明天就得被曹副督师给你来个黑吃黑！
台上五人仿佛提前沟通过一般，目光齐齐，纷纷看向江南财团北方会长王员外。
王员外见大家都指望自己试探边军底价，虽有郁闷，但利益使然，还是挤出一脸肥笑道：
“童将军，听说如今整个宣大辽东的票引都统一安排，不知曹督师那边，准备作价几何，才愿破例转投我们这些其他商会？”
李定国端起供上来的上等龙井闻了闻后，才笑道：
“恩，不错，这茶新啊！”
王员外没有得到自己和众人想要的答案，只能陪笑道：
“今年的龙井，从采到送到北方来，不过一百天！”
“啧啧！新茶陈酒，倒是有心了，出来前，副督师大人有交代。
王员外是吧？
副督师大人想听听你们的诚意再作定夺！”
王员外和其他人都是面色一僵，这，这要他们自己先报价，这可不好回啊，回低了，有不给副督师大人面子，得罪之嫌。
给高了吧，那可就是自己亏了。
可眼前这个锦衣亮甲的少年将军，要不是曹变蛟亲信中的亲信，他显然不敢穿得这么骚包。
几人对视一眼后，王员外才试探道：
“童将军，据我们了解，往年晋商在各边拿票引，向来以择价三成到四成不等拿票。
即便条件苛刻些的军镇，也不过是补些粮草，棉布，马匹作添头，便如此交易了几十年。
我们听说今上半年辽东，宣大两镇可供交易票额为九十万两。
我等既然是插手生意，自然不可能按晋商的价格拿，为表示诚意，我等愿意以折价五成，四十五万两白银的价格来收这批票引。
至于总票引如何分流，我们各大商会私下自行协商便可，不敢劳烦童将军和曹督师放下军务来替我们分劳！”
李定国面无表情的端着茶盏，一口一口的喝着就是不放下，仿佛在等什么。
而就在这时，二楼西南角一茶位上，突然一个辽东商人打扮模样的青年东家趴在楼栏上大声问道：
“敢问童将军，听说去年朝廷税收大减，边军饷奉被削三成，要求边军自行查扣走私补充军需，可为实话？”
李定国端着茶盏的手明显一颤，面无表情的放下茶盏抬头冰冷道：
“敢问阁下是？”
“不才，辽东新开童记钱庄，童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