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从宁园回来之后，赵文旭好几天没有上门。
第一天李舒翳没在意，第二天她有些意外，到了第三天她心里反而生出一种不太踏实的预感。
赵文旭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可这几天他像是从天津城里消失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有。
张秀云倒是稳得住。
她这几天在家里对毛小方依旧是不咸不淡的态度，见了面点个头，饭桌上不主动搭话，可也没有再提相亲的事。
赵文旭不来，她没催，也没再翻出那沓资料给李舒翳看。
李舒翳心里清楚，她妈这是在等。
等赵文旭那边有动静，等她自己沉不住气。
母女俩就这么僵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李舒翳决定下次见到赵文旭，不管在什么场合，都要把挡箭牌的事说清楚。
她不能再让他误会下去了，也不能让毛小方继续受着这份不明不白的委屈。
这天一早，张秀云换了一身利落的绛色褂子，拎着手袋出了门。
商会那边月底盘账，她得去总店盯着，不到傍晚回不来。
李舒翳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目送那辆车辘辘地驶出巷子。
她转身回到院子里，正准备去客房找毛小方，门房老陈就快步走了进来，朝她弯了弯腰：“小姐，赵家少爷来了，在大堂等着。”
李舒翳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她转身朝大堂走去，步子不急不缓，心里却在飞快地组织着措辞。
她得在赵文旭开口之前把话说清楚，不能再拖了。
大堂里，赵文旭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银杏上。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打理得整整齐齐。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脸上浮起一个笑，那弧度比前几天自然了许多，看不出什么勉强：“舒翳，早。”
李舒翳在对面坐下来，端起下人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正准备开口，大堂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李瑾方小跑着进来，身后跟着毛小方。
李瑾方今天穿了一套马甲长裤，头发梳得服服帖帖的，看起来乖巧得很。
他跑到李舒翳身边站定，仰起脸看了看赵文旭，又看了看李舒翳，小脸上浮起一个天真的笑：“赵哥哥，你今天又来约姐姐出去玩吗？我也想去。”
赵文旭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李瑾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前几天的僵硬，反而带着一种早有准备的从容。
他放下茶杯，朝李瑾方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春风：“好啊。瑾方想去哪儿玩？”
李瑾方愣了一下。
他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说辞，打算赵文旭一拒绝就立刻搬出上次那套撒娇的功夫。
可赵文旭答应得太干脆了，干脆得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眨了眨眼睛，转头看了毛小方一眼。
毛小方站在门口，没有走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赵文旭脸上，又扫了一眼站在大堂门外走廊上的一个陌生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身材壮实，双手垂在身侧，站姿像是个练家子。
从方才进来到现在，那人一步都没有动过，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外，目光仔细看着赵文旭周围。
毛小方心里那根弦微微绷了起来。
那人不是李家的下人，肯定是赵文旭带来的人。
李瑾方没有注意到门外那个人。
他还在为赵文旭的爽快感到意外，可很快他就把这点意外压了下去，凑到李舒翳身边拉住她的袖子：“姐姐，那我们去哪儿玩？”
赵文旭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提前安排好的笃定：“我听说城南新开了一家茶楼，里面有说书的，还有杂耍班子，孩子应该喜欢。瑾方，你要不要去看看？”
他这话是对着李瑾方说的，可目光却越过李瑾方的头顶，朝门外那个保镖的方向偏了一下。
那个保镖会意，微微点了一下头。
李瑾方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可毛小方看得清清楚楚。
他明白了，赵文旭今天做了两手准备。
他答应带李瑾方出去，可那个保镖才是他真正的后手。
等到了地方，那个保镖会负责把李瑾方带到别处去，赵文旭就能腾出手来和李舒翳单独相处。
如果李瑾方闹，那个保镖就是用来拦他的。
赵文旭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
毛小方往前迈了一步，走到李瑾方身边，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平常的安抚，可李瑾方仰起脸看他时，发现师父的目光正落在赵文旭脸上。
毛小方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师妹，我来天津之后还没怎么出去转过。你们说的茶楼在哪儿？要是不远的话，我也想去见识见识天津的繁华。”
李舒翳正端着茶杯，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看向毛小方，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李舒翳放下茶杯，没有犹豫：“好，一起去。”
她站起身，走到毛小方身边：“师兄还没逛过天津，正好今天有空，我带你去看看。文旭哥，你刚才说的茶楼在城南哪儿？我们一起去。”
赵文旭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他本来计划好了，李瑾方要跟，就让保镖带走。
可毛小方一句话，把他所有的安排都掀了。
没有张秀云施压，李舒翳不会丢下毛小方，单独和他出去。
赵文旭沉默了几息，脸上的笑重新挂了起来，那弧度挑不出什么毛病：“当然，那一起去吧，人多也热闹。”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李舒翳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四个人出了大堂，穿过前院，朝大门走去。
赵文旭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脊背挺得笔直。
他听到身后那三道脚步声有说有笑地跟着，李瑾方脆生生的嗓门偶尔冒出一句“师父你看那个”，李舒翳压低声音应和着，毛小方偶尔说几个字。
三个人自然而然地走在一起，像是一家人。
赵文旭嘴角那点笑收了起来，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