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靠岸时天色已经偏西了，湖面上铺着一层橘红色的余晖。
赵文旭先跳下船，这一次没有伸手。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李舒翳牵着李瑾方的手从船上走下来。
李瑾方在夕阳里蹦蹦跳跳，拉着姐姐朝园门走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赵文旭走在两人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步子越来越沉。
马车停在园门口。
三个人上了车，一路无话。
李瑾方靠在李舒翳身上闭着眼，赵文旭坐在对面，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只锦盒的棱角。
到了李家门口，马车停稳。赵文旭先跳下车，这一次他站定了，转过身，朝李舒翳伸出手。
李舒翳看了他一眼，自己扶着车沿下了车，然后转身把李瑾方抱了下来。
赵文旭的手悬在半空，突然觉得自己成了笑话。
三个人一前两后进了大门，穿过前院，朝大堂走去。
张秀云正坐在桌边看账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一层笑：“回来了？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玩得怎么样？”
她说着看了看李舒翳身后，看到赵文旭跟着走进来，笑意更深了几分。
赵文旭站在大堂中央，脸上挂着一个挑不出毛病的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伯母，本来想多玩一会儿的，可家里突然来了人，说有点急事要我回去处理。只能先走了。”
张秀云有些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舒翳。
女儿脸上平平静静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李瑾方站在李舒翳身边，小脸上挂着乖巧的笑，也不像闹过脾气的样子。
她心里那点疑虑转了一圈，到底没找到什么破绽，便点了点头：“家里的事要紧，那你快回去吧。改天有空再来。”
赵文旭应了一声，朝张秀云微微欠了欠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背影在门槛外一闪便消失了。
张秀云看着赵文旭的身影消失在影壁拐角，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总觉得今天这趟宁园之行结束得太仓促了些。
赵文旭那孩子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背影也绷得有些紧。
她心里存着一丝疑惑，转身回到堂中，目光落在女儿和李瑾方身上。
李舒翳正低头替李瑾方整理衣领，那孩子乖乖站着，小脸上挂着一种过分安静的乖巧。
张秀云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的：“舒舒，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宁园新修了湖心亭，文旭也没带你去坐坐？”
李舒翳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坐了。湖上风大，瑾方有点受凉，我就说早点回来。”
李瑾方立刻配合地吸了吸鼻子，小脸微微皱了一下，像是真被风吹着了。
张秀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女儿和李瑾方乖顺的样子又让她找不出什么破绽。
她张了张嘴想再问几句，李舒翳已经拉起李瑾方的手，朝她点了一下头：“妈，我先带瑾方回去换件衣裳，别真着凉了。”
说完也不等张秀云回应，牵着李瑾方朝内堂走去。
李瑾方小跑着跟上，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头也没回。
张秀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一大一小两道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她到底没有追上去。
这几天因为毛小方的事，她和女儿的关系已经绷得够紧了，再为这点小事追问下去，只会让舒舒更不愿意跟她说话。
她摇了摇头，重新翻开了账册。
李舒翳牵着李瑾方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一路进了毛小方住的客房。
推开门时，毛小方正坐在桌边翻着一本从张玄鹤那儿借来的符箓小册子。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两人进来，合上书站起身：“回来了？今天玩得怎么样？”
李瑾方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他松开李舒翳的手，两步蹿到毛小方身边，仰起小脸，嘴角咧开一个快要兜不住的笑，眼睛亮晶晶的：“师父！我跟你说，我今天可厉害了！”
毛小方愣了一下：“怎么了？”
李瑾方双手叉着腰，下巴抬得高高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我把那个赵文旭整了一顿！他一整天都没跟姐姐说上几句完整的话！
他想带姐姐去划船，我就拉姐姐去看花；他想给姐姐送东西，我就先抢过来；他想跟姐姐单独说话，我就说渴了饿了要回去。
他脸都绿了，可又不敢说我什么，谁叫他是大人我是小孩呢！”
他说得眉飞色舞，还比划了两下。
毛小方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他转头看向李舒翳，李舒翳正靠在门边，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她走过去，抬手在李瑾方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你就是仗着文旭哥不敢动你。他一个大人，总不能当众跟你一个孩子计较。下次遇到别人，千万别这样了，万一碰上个不讲理的，你怎么办？”
李瑾方揉着后脑勺，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声，可那表情分明没往心里去。
毛小方听得更糊涂了，他看着李舒翳：“师妹，瑾方今天到底做了什么？”
李舒翳在桌边坐下来，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说得平实，可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让毛小方心里那根弦绷紧一分。
毛小方听着，起初只是微微蹙眉，到后来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李瑾方跟着李舒翳出门的时候，他确实有心理准备。
那孩子机灵，又有主意。
跟着出去肯定不会让赵文旭太顺当。
可他没想到李瑾方做得比他想的还过分。
他看向李瑾方，语气比方才严肃了几分：“瑾方，下次不能这样了。”
李瑾方脸上的得意一下子僵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毛小方，小嘴微微张着，像是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师父会夸他。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替师父守着姐姐，现在师父却凶他。
他的小脸慢慢垮了下来，鼻尖有些发酸，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服气：“师父不识好人心。我明明是为了你和姐姐。”
毛小方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和抿紧的小嘴，脸上严肃的神情松了几分。
他站起身走到李瑾方面前，蹲下来，与他平齐。
他的声音放轻了些，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瑾方，我知道你懂事，也知道你是在维护我。你为我做的这些，我心里都记着。”
李瑾方的睫毛颤了一下。
毛小方接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察觉到的郑重：“但你太小了。赵文旭今天让你，是因为他顾忌你姐姐，顾忌两家的交情。
可换一个人呢？一个不讲道理的大人，不会因为你是个孩子就手下留情。
你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跟你姐姐怎么办？”
李瑾方低下头，脚尖蹭了蹭地砖上的缝。
他没有再反驳，可他的肩膀还绷着，显然没有完全服气。
李舒翳走过来，在毛小方旁边蹲下来，伸手把李瑾方额前翘起来的那缕碎发按下去：“瑾方，师兄说的对。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可你也要保护好自己。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跟你师父都会难过的。你明白吗？”
李瑾方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毛小方。
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那里面的东西不是责怪，是一种他看不太分明却让他鼻子发酸的认真。
他吸了一下鼻子，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毛小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力道比平时重了些，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按进那个小脑袋里。
李瑾方被他揉得头发乱了几缕，却没有躲，只是伸手抓住了毛小方的手腕，小声道：“师父，那你别生我气。”
毛小方摇了摇头：“没生你气。只是下次别这样了。”
李瑾方用力点了点头，那一下干脆利落，可嘴角还是忍不住悄悄弯了一下。
他松开毛小方的手，转身跑到桌边，拿起那本符箓小册子翻开来，假装在研究上面的图样，耳朵却还竖着听身后的动静。
李舒翳站起身，和毛小方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什么，可那一眼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
这孩子太护短了，护短得让人又暖又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