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没有回头。
郑宏追出平房,脚步比平时急了半拍。
“等一下。”
林渊停在厂区水泥道上。
二月的深圳带着湿热,施工粉尘混进风里,远处推土机碾过土坡,半截厂房钢架立在工业园边缘。
郑宏从中山装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压着蜡印。
“这是什么?”
“你要的清单。”
郑宏把信封递过去,手掌在封口处停了半秒。
“上面批了,让我直接交给你。”
林渊接过信封,纸面下那叠文件并不厚,分量却压手。
“多少项?”
“七大领域,四十三项。”
郑宏把话收在两人之间。
“每一项都在巴统或者瓦森纳协定的禁运范围内,核心技术,关键设备,全在里面。”
林渊没有拆封,手腕一翻,信封消失在掌心。
郑宏的喉结动了一下,没问。
“有优先级排序吗?”
“有。”
郑宏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梯队三项,最急。”
“哪三项?”
“碳纤维预浸料生产线,航空发动机高温合金铸造技术,大规模集成电路光刻设备。”
林渊把三项名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碳纤维,被樱花东丽卡着。
高温合金铸造,攥在米国普惠和通用电气手里。
光刻设备,荷兰阿斯麦刚冒头,米国gca还靠老底子撑场面。
全是硬骨头。
但骨头再硬,也有下刀的位置。
“第二梯队呢?”
“十二项。”
郑宏报出几项名称。
“特种钢材冶炼,卫星通信关键元器件,核电站密封材料,潜艇消声瓦工艺,还有几类军工电子设备。”
林渊听完,只点了一下头。
“第三梯队?”
“二十八项,长线布局。”
郑宏看着他。
“有些东西现在拿不到,可五年后,十年后,国内必须补上。”
“比如?”
“生物制药核心菌种,超级计算机处理器,高端医疗影像设备核心部件。”
林渊沉默了几秒。
这份清单,把一个大国工业体系的短板摊在了桌面上。
前世有些项目用了二十年才追上,有些拖了三十年,还有些到他重生前仍被人掐着脖子。
“你们给出的时间表呢?”
“第一梯队,三年内。”
郑宏答得很快,显然已经背过这套口径。
“第二梯队,五到八年,第三梯队量力而行。”
“三年太慢。”
郑宏怔住,唇缝动了动,又把话咽了回去。
一个月前,他也不信有人能在三十天内搞到五轴联动数控机床。
“第一梯队,一年半。”
林渊的口吻没有商量余地。
“你有把握?”
“碳纤维已经有目标。”
林渊望向那片正在施工的厂房。
“樱花东丽在米国有合资工厂,民用产品线的管制松一些。”
“先从民用渠道拿设备和工艺参数,国内再用基础研究反推军工级配方,这条路能走。”
郑宏把每个字都听进耳朵里。
“光刻设备呢?”
“这个要花时间。”
林渊收回视线。
“gca经营困难,核心工程师流失,整机买不到,就挖人。”
“有了人,有了图纸,国内自己造。”
郑宏胸口起伏了一下。
自己造。
三个字落得轻,分量却比那两台五轴机床更重。
“林渊。”
郑宏喊出他的名字,语气比以往更郑重。
“你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说。”
“两件事。”
林渊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国内要准备技术对接团队,人不用多,三到五个,每个领域配一个真正看得懂图纸的专家。”
“东西送回来,得有人接得住。”
“这个可以安排。”
郑宏点头。
“第二件?”
“我在海外的身份,不能和国内留下任何可查证关联。”
林渊看着郑宏,目光压得人不舒服。
“fbi已经盯上我了,如果他们查到我和领事馆之间有接触记录,这条线就废了。”
郑宏脸色沉下来。
“他们已经盯上你了?”
“五轴机床触发了商务部出口管制系统,fbi已经介入。”
林渊语速不变。
“这次他们扑空了,没有证据。”
“但他们记住我了。”
郑宏停了片刻,点头。
“我明白。”
“以后的联络全部走加密电台,面对面接触降到最低。”
“紧急情况启用死信箱,地点我回去后通过电台发给你。”
“好。”
推土机的轰鸣从远处传来,厂区里有人喊了一声,回音贴着铁皮墙散开。
林渊忽然开口。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三位老专家。”
林渊偏头示意身后那间平房。
“机床安装调试需要场地和配套设施,你们准备好了吗?”
“西北基地已经腾出车间。”
郑宏答得干脆。
“设备今晚装车,走铁路专线送过去。”
“到站以后,韩守正团队直接进驻,封闭作业。”
“保密工作呢?”
“最高级别。”
郑宏的嗓音硬了几分。
“参与人员全部签保密协议,不准通信,不准探亲,直到设备完成安装调试。”
“好。”
林渊转身,朝停车处走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
“郑宏。”
“嗯?”
“清单上的四十三项。”
林渊没有转身,声音顺着风传回来。
“给我时间。”
“这些东西,我会一件一件搞回来。”
郑宏站在水泥道上,看着那个年轻背影走向面包车。
二十二岁。
比他带过的实习生还年轻。
可这个人说出的每句话,做过的每件事,都带着一种已经验算过答案的笃定。
面包车启动,沿着园区道路驶向大门。
郑宏目送车子拐过路口,转身回到平房。
门一推开,韩守正正趴在机床控制面板前,老花镜滑到鼻梁上,嘴里逐项核对参数。
周国栋把技术手册铺在地上,一页一页拍照留档。
第三位工程师蹲在墙边,铅笔在图纸上划出安装布局。
三个花甲老人,忙得连抬头的工夫都没有。
郑宏在门口站了片刻,喉咙里堵着一口热气。
他走到窗边,朝面包车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远山。”
两个字从唇边滑出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见。
随后,他拉开椅子坐下,取出密码本,开始起草发往京城的汇报电文。
电文不长。
远山首批交付完成。
设备完好。
建议立即启动长期合作机制。
落笔前,郑宏停了几秒,又补上一行。
此人可信。
深圳罗湖口岸。
林渊排在出境队伍里,手里只拎着一个轻便旅行袋。
空间里空了大半,只剩日用品和现金。
护照递进窗口,边检员翻页,盖章,放行。
走出关口,踏上通往香港的通道时,下一步棋局已经在他脑子里排开。
碳纤维。
光刻设备。
高温合金。
每一项都是硬仗。
他有前世记忆当地图,有空间当运输通道,有郑宏接住国内那一端。
剩下的,就是时间和执行。
林渊走进香港的人潮里,霓虹在街口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