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铁之后,耕四郎开始换一种方式跟他打。
从今天开始,我不跟你接招了。你来攻,我躲。
罗西以为和以前一样,但他攻了整整一个上午,一刀都没有碰到耕四郎的衣角。
耕四郎的躲避不像之前那样等他刀快到了才侧身,而是在他出刀前就已经动了。
罗西每一刀劈出去,落点处永远是空的——耕四郎已经不在那里了。
师父,你怎么知道我要往那边砍?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看你的肩膀。你每次出刀之前,肩膀先动。
罗西停下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他确实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他挥刀的时候,肩膀先沉下去,刀才跟上来——那个时间差不到一眨眼的工夫,但耕四郎就是在那个空当里就动了。
我教你的第一样东西是什么?
……看清对手,先看清自己。
你现在先看清你自己的肩膀。耕四郎站定,从明天开始,你出刀之前,先看自己的肩膀。让它不动。
那一个月,罗西在练一样东西:让肩膀不暴露自己的意图。
不是出刀,是看不出出刀。耕四郎每天看,每天纠正。
有一天耕四郎忽然不躲了,站在原地,让罗西的刀停在他肩膀旁边一寸——那一刀劈出去的时候,耕四郎没有提前动,因为罗西的肩膀没有先动。
可以了。耕四郎说,今天开始,练下一个:不看肩膀,看别处。
看哪里?
看对方的眼睛。看他的脚尖。看他呼吸的时候胸口往哪边鼓。耕四郎说,每个人要出招之前,都会有一些痕迹。有的人在眼睛,有的人在脚尖,有的人在他吸气的那一瞬间——你看多了,你就能在他动手之前就已经知道他要往哪里走了。
罗西练了大半年。他学会了看耕四郎的眼睛——耕四郎要往左闪的时候,瞳孔会先往左边微微移一丝。
他学会了看脚尖——耕四郎要退的时候,后脚的脚趾会先抓紧地面。他把这些痕迹记在身体里,渐渐地,他不再需要这些了。
他看到耕四郎站着的姿势,身体就已经知道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去追。
某个下午的练刀结束后,罗西收刀,看着耕四郎的脚底下:师父,你今天准备往左边退三次。但你退了两次就停了。
耕四郎正在擦刀,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刀放下来,看着罗西:你看见了?
嗯。你第一次退的时候左脚先动的,第二次也是。第三次你没退,但我看到你左脚动了一下,然后又收回去了。
耕四郎沉默了一会儿,把擦好的刀放回刀架上:再往下练,就不是我教的了。我刚才想退第三次,是因为你在那一刀之前,右手腕拧了一下——我以为你要劈右边。但你改了方向。
……我改了?
你改了。你那一刀出发之前原本是往右的,但你在最后收了一下手腕,变到了左边。那一收很轻,但我看见了。所以我想退左边去挡,但你的刀还是落到了右边去。
罗西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在那一刀里拧过手腕。他的手自己在调整。
你现在已经在听势了。不是我看你,是你已经在看我之前,就看见我下一步要往哪里走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练到不用想,让你的身体自己能听。耕四郎端着茶走到廊下坐下,练到它在对练时不需要你的脑子来转。
耕四郎在某个傍晚喝茶的时候,看着他收了刀从道场走出来:你刚才挡我那一刀的时候,有没有想?
罗西想了想:没有想。我看到你要抬刀了,我就动了。
看到?
……感觉到的。
那就是听势。你练到了。耕四郎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明天开始,我带你练下一层:听更多人的势。
他走向厨房,背影被傍晚的光拉成一道长影。罗
西站在廊下,看着自己的手,试着回想刚才那一刀——耕四郎要抬刀之前,他自己是先捕捉到了什么痕迹吗?肩膀?呼吸?他想了想,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在耕四郎抬刀之前,他知道了。至于怎么知道的,身体没有告诉他。
那种感觉,像站在海边的时候,浪还没打过来,但你已经知道它的方向了。风先到,然后才是浪。他在听风。
耕四郎很少主动提新东西。
罗西已经习惯了他那种“到了时候自然会说”的教法。
所以他也没问,就是每天照常练刀,照常对练,照常吃饭睡觉。
他学会“听势”之后,和耕四郎的对练变得比以前安静了许多——少了铁器碰撞的声响,因为耕四郎在罗西出刀之前就已经让开了,刀追着空处落下去,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大了,像在跳一支隔空丈量彼此的舞蹈。
那种状态下,罗西开始感觉到一件之前没有察觉的事:刀和他之间的那层“距离”变薄了。
“师父。”有一天下午对练结束后,罗西蹲在廊下擦刀,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拿着刀的时候,和没拿刀的时候,好像不太一样了。”
耕四郎坐在廊沿上喝茶,听到这话,把茶杯放下:“哪里不一样。”
“拿着刀的时候……我好像比平时更高一些。更稳一些。不是身体的感觉,是——”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刀,“我说不上来。好像刀替我把一些东西撑起来了。”
耕四郎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树前,伸手抚了一下树干上那些旧的刀痕。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我以前跟你说过,剑是用来保护的东西。那时候你还小,不一定真的懂。现在你说你拿刀的时候比平时更稳——你可能已经开始懂了。”
“懂什么?”
“你握刀的时候,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你不握刀的时候,你有时候不知道。”耕四郎转过身看着他,“刀给了你一个方向。你顺着那个方向走,刀就变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你再往前走一段,就会走到一个地方——那时候你分不清是你拿着刀,还是刀在带着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