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
破锣一样的嗓音。
声音不大。
被风雪吹得断断续续。
夹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从那道闪烁着银光的空间裂缝里。
飘到了昆仑山的冰川上。
带着一种死不旋踵的悲凉。
吴邪跪在雪地里。
膝盖骨砸在坚硬的冰面上。
他感觉不到疼。
两只耳朵里嗡嗡直响。
只剩下那句走调的歌词。
一遍一遍地往脑子里钻。
像生锈的锥子。
扎得他脑浆子发麻。
那是潘子的声音。
那个挡在石壁缝隙里。
用身体给他撑开一条活路的汉子。
那个开枪打碎自己脑袋的硬汉。
吴邪的嘴唇张开。
冷风灌进喉咙。
发不出一丝声音。
眼眶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炸开。
眼泪没流下来。
死死憋在眼眶里。
他怕一眨眼,这声音就散了。
变成了虚无的幻觉。
他十根手指插进雪里。
死死扣着底下的冰层。
指甲断了也浑然不觉。
裂缝边缘。
银色的电弧还在跳跃。
陆晏站在那道发光的门槛外。
右手前探。
暗金色的高维能量。
顺着他的五指。
像实质化的洪流。
轰然冲进那个扭曲的时空隧道。
能量在裂缝深处汇聚。
化作一只无形的金色大手。
一把抓住了那个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时间锚点。
张家古楼的石壁。
就在那个时间切片里。
潘子的半个身子卡在岩石缝里。
手里还握着那把打空了子弹的短枪。
“出来。”
陆晏低喝一声。
右臂猛地往回一扯。
肌肉在黑色的袖管下瞬间绷紧。
骨节发出雷鸣般的脆响。
这股力量蛮横到了极点。
直接撕开了时间与空间的铁律。
“喀啦啦!”
裂缝里传出刺耳的碎石声。
像是一座山被连根拔起。
一个人影。
伴随着大块的青灰色岩石碎块。
被那只暗金色的大手。
硬生生地从历史的死局里拖了出来。
“扑通。”
人影重重地砸在昆仑山的雪地上。
砸出一个触目惊心的血坑。
吴邪双眼死死盯着雪地上的那个人。
他双手撑着冰面。
想爬过去。
腿却软得像两根面条。
连站起来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那具身体。
惨不忍睹。
大半个身子几乎被岩石融化。
青灰色的石头和他的皮肉长在了一起。
像是一个失败的石雕。
军绿色的衬衫早就被鲜血浸透。
变成了发硬的黑红色布块。
死死贴在胸口。
他的右腿齐根断了。
断口处没有血流出来。
血管和肌肉被岩石的挤压强行封死。
肚子上破了一个大洞。
肠子混着碎石块暴露在空气中。
脸上全是血污。
眼窝深陷。
那是张家古楼里的强酸机关造成的腐蚀。
潘子躺在雪地里。
身体僵硬。
那首红高粱的调子。
随着他离开那个时间点。
彻底断在了喉咙里。
他只剩下一口气。
微弱得连胸膛的起伏都看不见。
昆仑山的冷风一吹。
这点生气随时会散。
胖子手里的羊排掉在地上。
他两百斤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扑。
砸在雪窝子里。
“潘子!”
胖子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句。
声音全变了调。
他连滚带爬地往那边冲。
陆晏没去管胖子的动静。
他站在原地。
看着地上这具快要变成石头的身体。
这伤势。
放眼全世界的医院。
全得下死亡通知书。
碳基细胞已经被岩石同化。
生机断绝。
但在这里。
在创世级面板的主人面前。
只要还有一粒细胞没死透。
阎王爷也带不走这人。
陆晏把左手插进口袋。
右手在半空中平摊开来。
掌心朝下。
对准了地上的潘子。
【青木长生体本源调用】
【细胞重塑程序启动】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生命能量。
从陆晏的掌心轰然倾泻。
不是暗金色的光芒。
而是一片浓郁到了极点的纯青色。
这青光像是一汪春水。
带着万物复苏的温和。
青光落下。
瞬间将潘子残破的身体死死包裹。
像是一个青色的巨大蚕茧。
隔绝了外面的冰雪和寒风。
“咔嚓。”
第一声脆响从光茧里传出。
那是高维能量在强行剥离岩石。
那些和潘子血肉长在一起的石头。
在青光的冲刷下。
寸寸碎裂。
变成细密的石粉。
顺着伤口簌簌地往下掉。
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创面。
紧接着。
奇迹发生了。
磅礴的生机直接注入了那些枯死的细胞中。
细胞开始以恐怖的速度分裂。
繁殖。
潘子肚子上的那个大洞。
肉芽像粉色的珊瑚。
在青光中疯狂生长。
血管像红色的细线。
互相穿插交织。
断裂的肠管重新连接。
坏死的内脏被新生组织迅速替代。
覆盖的皮肤从四周向中间聚拢。
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连一道疤痕都没留下。
最震撼的是他那条断掉的右腿。
白色的骨骼从断口处猛地窜出。
大腿骨。
膝盖骨。
小腿胫骨。
骨骼重组的声音密集而清脆。
像是有人在拼凑一副精密的积木。
骨架成型。
红色的肌肉纤维顺着骨骼向下蔓延。
紧紧包裹住关节。
筋膜生成。
皮肤覆盖。
短短十几秒钟。
一条完整有力的右腿。
重新长了出来。
肤色健康。
充满力量。
脸上的强酸腐蚀痕迹也消失了。
凹陷的眼窝重新鼓起。
粗糙的皮肤恢复了原本的韧性。
连那道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旧刀疤。
都被青光一并抹平了。
那头乱糟糟的短发。
贴在头皮上。
沾着融化的雪水。
陆晏看着修复进度。
手腕微微一转。
最后一道青光钻进潘子的胸口。
停滞的心脏。
在那股能量的刺激下。
猛地收缩了一下。
“咚。”
一声强有力的心跳声。
在青色光茧里响起。
“咚。咚。咚。”
心跳声越来越快。
越来越稳。
陆晏收回右手。
插进冲锋衣的口袋里。
包裹着潘子的青色光茧。
像碎掉的玻璃一样。
化作漫天光斑。
消散在空气中。
风雪吹在潘子的脸上。
他赤裸着上身。
原本那件军绿色的衬衫。
早就在重塑中化成了飞灰。
但他没觉得冷。
新生的肉体里。
流淌着长生体的旺盛气血。
热气从他身上蒸腾而起。
潘子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干冷的空气。
肺叶完全张开。
没有刺痛。
没有血腥味。
只有冰雪的干净味道。
他紧闭的双眼。
眼皮剧烈地颤抖了两下。
然后。
慢慢地。
睁开了。
瞳孔在刺眼的雪地反光中。
迅速收缩对焦。
黑白分明。
透着活人的神采。
潘子有些茫然。
他记得自己扣下了扳机。
记得那声枪响。
记得脑袋炸开的剧痛。
他以为自己早就到了阴曹地府。
他呆呆地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又转动了一下脖子。
视线扫过周围。
没有黑暗的石壁。
没有青铜铃铛。
这里是一片雪山。
然后。
他的目光定住了。
定在了距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
那个跪在雪地里。
满脸泪水。
浑身发抖的人。
吴邪。
完好无损的吴邪。
没有被困在古楼里。
没有绝望地等死。
他还活着。
潘子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他试着发声。
“小三爷。”
这三个字。
沙哑。
粗粝。
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
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砸在雪地上。
吴邪听到这声音。
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彻底断了。
那是他梦里听过无数次的声音。
每次醒来。
枕头都是湿的。
他再也绷不住了。
“潘子!”
吴邪凄厉地嚎了一嗓子。
嗓音全破了。
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
他双手死死抠着雪地。
借着力。
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
右脚在冰面上打了个滑。
他没管。
直接扑了过去。
重重地砸在潘子身边。
双手张开。
死死地。
紧紧地。
抱住了潘子的肩膀。
力气大得恨不得把这具温热的身体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你个混蛋!”
吴邪把脸埋在潘子的肩膀上。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
狂涌而出。
砸在潘子光着的脊背上。
滚烫。
他大声哭嚎着。
鼻涕混着眼泪。
糊了一脸。
他毫无形象可言。
十年的委屈。
十年的内疚。
十年的血泪。
在这一刻。
随着这滚烫的眼泪。
全部宣泄了出来。
“你他妈怎么敢死!”
吴邪的手指死死抓着潘子背上的肉。
指甲嵌了进去。
“你凭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那!”
潘子被抱得有点喘不过气。
他感受到了肩膀上的滚烫。
感受到了吴邪身上那股活人的气息。
他愣愣地抬起手。
悬在半空。
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
没有岩石。
没有伤口。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四周。
看到了站在旁边的胖子。
胖子正坐在雪窝子里。
两百斤的汉子。
哭得像个两百斤的胖丫头。
肥手拼命抹着脸上的眼泪。
鼻涕泡都出来了。
军大衣的袖子全湿了。
“潘子你个王八蛋。”
胖子抽抽搭搭地骂着。
“胖爷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你了。”
阿宁坐在一旁的石头上。
看着抱在一起的吴邪和潘子。
她没哭。
但眼眶也红了。
她偏过头。
看着远处的雪峰。
悄悄吸了吸鼻子。
张起灵靠着冰岩。
黑金古刀立在腿边。
他看着地上重逢的几个人。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底。
闪过一丝极深的动容。
他没有过去的记忆。
但他懂这种生死相随的重量。
他的目光移开。
落在了那个站在银色裂缝边的黑色背影上。
陆晏站在风雪里。
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
看着这帮人哭成一团。
他没觉得感动。
只觉得吵。
鼻涕眼泪的。
太俗了。
他右手在口袋里随意地动了一下。
身后那道泛着银光的空间裂缝。
瞬间闭合。
消失在虚空中。
连一丝波动都没留下。
那些扭曲的空间法则。
彻底归于平静。
陆晏扭了扭脖子。
骨节发出两声清脆的咔吧声。
他站直身子。
抬起双臂。
在半空中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动作闲散到了极点。
骨头缝里透出一股子干完活的惬意。
他放下手。
看了一眼还在嚎啕大哭的吴邪。
扯了一下嘴角。
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浅笑。
声音不大。
但在风雪里听得清清楚楚。
打断了这场悲情的重逢。
“行了。”
陆晏转过身。
拍了拍战术靴上的雪沫子。
“人凑齐了。”
他迈开长腿。
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
“回杭州。”
“今晚吴老板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