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摔在雪窝子里。
溅起一团白色的雪沫。
皮衣擦着锋利的冰碴子。
发出刺啦一声闷响。
她大口大口地倒着气。
胸膛剧烈起伏。
双手下意识地抬起。
死死捂住右侧的脖颈。
十根手指用力扣着皮肉。
她脑子里全是一片泥沼的浑浊。
红色的野鸡脖子。
树冠上弹射而下的阴影。
尖锐的毒牙。
那种脖子被生生咬穿的剧痛。
毒液顺着颈动脉爬向心脏。
半边身子发麻。
窒息感把她拖进烂泥里。
她明明已经死了。
“啪嗒。”
一声脆响在雪地里炸开。
吴邪手里的玻璃酒瓶掉在地上。
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碎成十几块。
琥珀色的威士忌溅在战术靴上。
顺着皮革往下淌。
他没躲。
张着嘴。
下巴微微发抖。
喉结死死卡在脖子里。
女人还在急促地喘息。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
呛得她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
她松开捂着脖子的手。
低头去看自己的掌心。
没有血。
没有那种发臭的黑血。
干干净净。
只有几片刚落上去的雪花。
她愣住了。
手指再次摸向右侧脖子。
皮肤温热。
平滑。
连个红点都没有。
野鸡脖子的咬痕凭空消失了。
不仅是伤口没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神经毒素。
全退得干干净净。
气血在血管里正常奔流。
她抬起头。
齐耳短发被寒风吹乱。
拍在白皙的脸上。
她看着周围。
没有热带雨林。
没有泥沼。
入眼全是白茫茫的雪山和冰川。
寒风跟刀子一样。
割着她暴露在外的脸颊。
阿宁。
那双常年透着精明的眼睛里。
此刻全是茫然。
她看到了那堆橘红色的篝火。
看到了围在火堆旁的人。
胖子手里的半块羊排掉在火盆边上。
羊油滴在炭火里。
刺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带着焦糊味。
他没去捡。
两只胖手举到脸上。
使劲揉着眼睛。
手背上的油全蹭在眼皮上了。
眼眶搓得通红。
“天真。”
胖子嗓音发劈。
像吞了块生铁。
“你给胖爷我一巴掌。”
“我这酒是不是喝出假冒伪劣了?”
“我怎么瞧见阿宁了?”
胖子一边说。
一边拿手去掐自己的大腿。
隔着厚厚的军大衣掐不透。
他索性在自己脸上狠抽了一下。
“啪。”
巴掌印瞬间浮了起来。
真疼。
不是幻觉。
胡八一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烟头烧到了滤嘴。
烫了手指。
他猛地把烟头扔在雪地里。
这凭空大变活人的戏码。
他走南闯北也没见过。
王凯旋攥着工兵铲。
往后退了半步。
“老胡,这……这是起尸了?”
王凯旋压低声音。
防备地盯着雪地里的女人。
“大白天撞客了?”
吴邪没理会胖子和王凯旋。
他迈开腿。
想往前走。
但膝盖发软。
刚迈出一步,右脚绊在雪坑里。
他整个人往前一扑。
双膝跪在了雪地里。
雪水冰凉。
浸透了裤子。
但他没站起来。
就那么跪在雪里。
看着那个真真切切坐在地上的女人。
张起灵站在原地。
黑金古刀还插在脚边。
他看着阿宁。
又转头看向站在冰岩上的陆晏。
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
透出一种深深的震撼。
逆转生死。
修改时间。
这真的不再是人类的手段了。
陆晏靠着身后的坚冰。
冲锋衣的拉链敞着。
冷风吹过他平展的衣角。
他看着下面这群目瞪口呆的人。
有些无聊。
这帮人心理素质太差。
他把左手插回口袋。
右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
“别搓眼睛了。”
陆晏看着胖子。
声音平淡。
透着一股子懒散。
“再搓眼珠子掉出来了。”
胖子停下手。
脸上的红印子特别显眼。
“晏哥。”
胖子咽了口唾沫。
“这……这到底是人是鬼?”
“大白天活见鬼了?”
陆晏扯了下嘴角。
“鬼你个头。”
他指了指坐在雪地上的阿宁。
“活的。”
“有体温,会喘气。”
“连心跳都没乱。”
吴邪跪在雪地里。
双手撑着冰面。
十指抠着雪水。
“怎么做到的?”
吴邪抬起头。
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声音哑得变了调。
“她明明死在塔木陀了。”
“我亲眼看着她断气的。”
“尸体还留在那棵树上。”
陆晏调整了一下姿势。
后背换了个舒服的地方靠着。
“时间这东西。”
陆晏声音不紧不慢。
在风雪中飘荡。
“对你们来说是条不能回头的河。”
“但在高维视角下。”
“它就是一段可以拉进度条的视频文件。”
他伸出右手。
在空气里随意地比划了一下。
“我把进度条拉回了她断气前的那一帧。”
“复制。”
“然后在这个时间点。”
“粘贴。”
胖子听得一头雾水。
嘴巴张开又合上。
“啥意思?”
“晏哥你这词太洋气了,胖爷我听不懂。”
陆晏翻了个白眼。
懒得解释复杂的时空参数。
“简单点说。”
“我把她从死前那一秒的空间里挖了出来。”
“扔到了这里。”
“顺手用点能量,把她血管里的蛇毒代码清零了。”
“咬破的伤口也打了个修复补丁。”
吴邪听懂了。
他浑身一震。
时空回溯。
底层逻辑修改。
这男人。
真的把世界当成了自己手里的电脑。
想删就删。
想恢复就恢复。
阿宁坐在雪地上。
听着陆晏的话。
脑子里的混沌渐渐散开。
她抬起头。
视线扫过火堆。
扫过张起灵和胖子。
最后停在跪在雪地里的吴邪身上。
吴邪变了。
眼角的细纹深了。
脸上的天真没了。
带着一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沧桑。
这绝对不是塔木陀那个连杀鸡都不敢的吴邪。
阿宁深吸了一口气。
昆仑山的冷空气钻进肺里。
冻得她清醒无比。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
干雇佣兵这行,适应能力远超常人。
她明白自己经历了什么。
她死过一次。
然后被眼前这个站在冰岩上的黑衣男人。
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跨越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时间。
扔在了这座雪山上。
阿宁双手按着雪地。
手心冻得通红。
她双腿发力。
慢慢站了起来。
黑色皮衣上还沾着泥水。
她没去拍。
双腿有点软。
她在原地站了两秒。
稳住身形。
她看着冰岩上的陆晏。
那个男人连个正眼都没给她。
正看着远处的雪峰发呆。
阿宁迈开腿。
皮靴踩在雪里。
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越过地上的吴邪。
走到冰岩下方。
停住脚步。
距离陆晏还有三米。
她双脚并拢。
后背挺得笔直。
皮衣紧紧贴着曲线。
没有说话。
没有任何客套话。
阿宁双手贴在裤缝处。
对着冰岩上的陆晏。
深深地。
弯下腰。
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黑色的短发垂落下来。
挡住了她的脸。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
足足停了五秒钟。
“谢了。”
阿宁的声音很稳。
不带哭腔。
干脆利落。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高敬意。
陆晏低头。
看了一眼这个弯腰的女人。
“起来吧。”
陆晏淡淡开口。
“你的雇主裘德考已经凉透了。”
“那家公司也被我顺手扬了灰。”
“你现在是个无业游民。”
他指了指胖子。
“找那胖子管顿饭。”
“别在这碍眼。”
阿宁直起腰。
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看了胖子一眼。
胖子正冲她呲着牙乐。
手里还举着那块啃了一半的羊排。
阿宁没出声。
默默走到火堆边。
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伸出冻僵的双手。
烤着火。
火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有了一丝血色。
吴邪还跪在雪地里。
他双手紧紧抓着大腿上的布料。
裤子湿透了。
冰水贴着皮肉。
他没觉得冷。
他定定地看着坐在火边的阿宁。
眼眶里的红血丝越来越密。
一层水汽浮了上来。
十年了。
那些压在他心底的遗憾。
那些半夜让他惊醒的死人脸。
今天。
竟然真的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
还在烤火。
吴邪死死咬着牙。
腮帮子鼓了起来。
把要脱口而出的呜咽声。
死死咽了回去。
他猛地转过头。
视线重新投向半空。
刚才阿宁摔出来的地方。
那道银色的空间裂缝。
还没有闭合。
裂缝边缘闪烁着幽蓝色的电弧。
劈啪作响。
吴邪的肩膀开始发抖。
剧烈发抖。
他盯着那道裂缝。
眼睛一眨不眨。
他隐隐听到了里面传来的脚步声。
还有什么人在哼着破调子的歌。
那调子太熟了。
熟到让他心脏一阵阵抽搐。
陆晏靠在冰岩上。
把玩着手里的一块碎冰。
碎冰在指尖化成水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吴邪。
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
和抖得像筛糠一样的肩膀。
陆晏扯了一下嘴角。
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笑意没到眼底。
但透着点罕见的人情味。
“哭什么。”
陆晏把手里的水滴弹飞。
声音在风雪里不大。
却清晰地砸在吴邪的耳膜上。
他抬起下巴。
指了指半空中那道闪烁着银光的裂缝。
眼神里透着几分随性。
“里面还有一个。”
陆晏看着裂缝。
“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