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的话音刚落。
客房虚掩的木门被人推开了。
“嘎吱。”
门轴摩擦的声音在清晨很响。
吴邪站在门外。
手里端着个掉漆的红木托盘。
托盘里放着四碗豆浆。
白色的热气打着旋往上冒。
糊了他的眼镜片。
胖子站在吴邪身后。
两只手各拎着一堆塑料袋。
袋子里装满了刚出锅的油条。
还有几个焦黄的肉饼。
油星子把塑料袋都烫透了。
他们听见了张起灵的话。
吴邪没动。
托盘边缘磕在门框上。
发出当的一声。
滚烫的豆浆洒出来几滴。
落在吴邪的手背上。
他像感觉不到疼。
死死盯着坐在椅子上的张起灵。
吴邪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鼻尖发酸。
他吸了吸鼻子。
把托盘往旁边的破木箱子上一丢。
也不管豆浆洒没洒。
胖子反应更大。
他把手里的油条袋子直接甩在地上。
“卧槽。”
胖子爆了句粗口。
嗓门大得震耳朵。
他三两步跨进屋里。
带着一身早市的炸油条味。
胖子冲到张起灵面前。
张开粗壮的双臂。
一把将张起灵连人带椅子搂住。
勒得死紧。
“小哥!”
胖子把脸埋在张起灵的肩膀上。
声音直接劈了。
带着浓浓的鼻音。
张起灵被勒得闷哼一声。
他没推开胖子。
双手有些僵硬地抬起来。
在胖子宽厚的后背上。
拍了两下。
动作很生疏。
但很实诚。
吴邪靠着门框。
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睛。
把眼镜摘下来在衣服上蹭了蹭。
他走过去。
伸出手。
环住胖子和张起灵。
三个男人撞在一块。
抱成一团。
没人说话。
只有胖子抽抽搭搭的粗重呼吸声。
这十年。
甚至这百年。
填进去的血泪太多了。
失忆、发疯、被诅咒追着跑。
今天。
这个叫铁三角的壳子。
终于从里到外。
补得严严实实。
再也没有任何隐患。
陆晏跨坐在椅子上。
双手搭着椅背。
看着这三个抱头痛哭的中年男人。
他没出声打断。
只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下巴垫在手背上。
院子里传来开门声。
客房对面的屋子。
胡八一推门走出来。
他套着那件军绿色的旧毛衣。
头发乱糟糟的。
打着哈欠。
王凯旋跟在他后头。
军大衣披在肩膀上。
踩着双旧皮鞋。
两人走到院子当间。
正好看见这屋里的动静。
王凯旋愣住了。
手插在兜里忘拿出来。
“老胡。”
他用胳膊肘捣了捣胡八一。
“这仨大老爷们干嘛呢?”
“抱得比亲媳妇还紧。”
胡八一掏烟的手停了。
他看着屋里的吴邪和胖子。
又看看那个安静的张起灵。
他懂那种感觉。
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发现兄弟都还活着。
且全须全尾的那种踏实。
胡八一笑了笑。
把烟盒塞回兜里。
“行了胖子。”
他拍了拍王凯旋的后背。
“去帮忙捡油条。”
“掉地上都凉了。”
王凯旋撇撇嘴。
走过去把地上的塑料袋捡起来。
拍了拍沾上的灰。
“天真同志,王胖子同志。”
王凯旋扯着嗓门喊。
“这早饭还吃不吃了?”
“胖爷我肚子可叫唤半天了。”
屋里的三人松开了手。
胖子用手背狂擦脸。
把眼泪鼻涕全抹干净。
转头瞪了王凯旋一眼。
“吃吃吃。”
“就知道吃。”
胖子骂骂咧咧地走出来。
“这顿胖爷请客。”
“管够。”
吴邪捡起木箱上的托盘。
端着豆浆走到院子里。
石桌上的灰被他拿抹布擦掉。
豆浆一碗碗摆好。
热气重新在冷风里聚起来。
张起灵跟着走出来。
坐在石桌旁。
腰背挺直。
看着面前的那碗白豆浆。
陆晏最后慢吞吞地走出来。
战术靴踩着青石板。
发出平稳的声响。
他拉开那把老竹藤摇椅。
坐了下去。
薄毯拉过来盖在腿上。
王凯旋把油条放在石桌中间。
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包榨菜。
撕开口子。
倒在个缺角的白瓷盘子里。
“来来来。”
王凯旋搓着手。
“都趁热。”
胖子从厨房端出个小铝锅。
锅盖一掀。
里面煮着十几个茶叶蛋。
茶水煮得发黑。
八角的香味直冲鼻子。
胖子拿漏勺捞出几个。
扔在桌上。
滚烫的鸡蛋烫得他直缩手。
“嘶,真烫。”
他捏着耳朵降温。
然后抓起一个鸡蛋。
在石桌上敲了敲。
“当当当。”
蛋壳碎裂。
胖子手脚麻利地剥掉蛋壳。
露出里面茶色的蛋白。
还带着深褐色的裂纹。
他没自己吃。
而是两步走到摇椅旁。
把剥好的茶叶蛋。
递到陆晏面前。
“晏哥。”
胖子呲着牙乐。
“您先吃。”
“这茶叶用的是吴邪那罐好龙井。”
“下本了。”
陆晏看了他一眼。
伸手接过茶叶蛋。
还有点烫手。
他咬了一口。
蛋白很弹。
蛋黄的香味混着茶香。
填满了口腔。
味道不错。
吴邪在桌边抓起一根油条。
油炸的面香四溢。
他直接泡进豆浆碗里。
油条吸满了甜豆浆。
变得软趴趴的。
吴邪咬了一大口。
满足地呼出一口热气。
胡八一拿了个肉饼。
咬开焦脆的面皮。
里面的肉汁顺着手指往下流。
他赶紧吸了一口。
烫得直哈气。
王凯旋和胖子抢最后一块肉饼。
两人的胖手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我先拿的!”
胖子瞪眼。
“你丫都吃三个了!”
王凯旋不甘示弱。
两人谁也不松手。
张起灵没理他们。
他安静地喝着豆浆。
吃着半根油条。
细嚼慢咽。
咀嚼的动作很慢。
他能尝出豆浆里的甜味。
能感受到食物咽进胃里的踏实感。
这种普通的早饭。
他以前吃过无数次。
但这是第一次。
他脑子里没有那些阴暗的墓道。
没有随时会断裂的记忆。
只有眼前这张旧石桌。
和这几个吵闹的活人。
陆晏靠在摇椅上。
慢条斯理地吃完了那个茶叶蛋。
指尖沾了点酱油色。
他扯过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把纸团扔进旁边的火盆里。
院子里阳光正好。
初冬的日头打在身上。
暖洋洋的。
驱散了夜里的寒气。
两拨盗墓贼围在吴山居的院子里。
没有枪。
没有刀。
只有油条的酥脆声。
吸溜豆浆的杂音。
还有两个胖子的对骂。
“你个死胖子松手!”
“你才死胖子!”
陆晏看着这群鲜活的人。
看着吴邪脸上轻松的笑。
看着张起灵眼底的平静。
听着胡八一打圆场的京腔。
他扯了下嘴角。
这帮人。
终于活得像个正常人了。
这几个月的折腾。
总算是没白费。
把这个破破烂烂的世界。
硬生生砸成了一块平整的铁板。
物理法则稳了。
变异怪物死了。
连那扇青铜门都被他物理关机了。
饭后。
残局被胖子和王凯旋收拾了。
石桌擦得干干净净。
吴邪搬了把小板凳。
坐在太阳底下晒背。
像个村口的老大爷。
张起灵靠着桂花树。
阳光透过枯树枝。
打在他蓝色的夹克上。
他闭着眼。
呼吸和风声融在一起。
胡八一蹲在屋檐下抽烟。
烟圈一个个吐出来。
在冷空气里飘散。
雪莉杨没出来。
还在屋里收拾那个装过雮尘珠的盒子。
陆晏依然躺在摇椅上。
他没睡。
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敞着。
他抬起右手。
挡在眼前。
五指张开。
阳光透过指缝漏下来。
在掌心打出几道光斑。
他没有看阳光。
他的视线。
落在了右手手腕内侧。
那里。
有一道极细的暗金色流光。
像一条发光的细线。
在皮肤底下一闪而过。
转瞬即逝。
那是创世级系统升级后留下的痕迹。
高维法则的具象化。
陆晏放下手。
手腕搭在竹椅的扶手上。
粗糙的竹节硌着皮肤。
很真实。
他眯起眼睛。
视线穿过院墙。
穿过杭州的灰白色天空。
一路向上。
突破了对流层。
直刺茫茫宇宙。
地球的事。
平了。
干干净净。
没有一个能打的了。
连太阳系边缘的那个污染源。
都被他一把握成了飞灰。
这方宇宙的规则。
已经完全被他踩在了脚下。
但是。
陆晏的手指在扶手上。
轻轻敲了一下。
“哒。”
一声微响。
如果这个世界只是一个盒子。
那么。
创造这个盒子的。
是谁?
他脑海里的这个面板。
从一开始的万物解析。
到现在的创世级真理之眼。
这一路走来。
这东西的底层逻辑。
严密得让人心惊。
它不属于这个盗墓世界。
也不属于任何碳基文明的科技。
这是一套。
凌驾于所有维度之上的超级外挂。
它需要吃高维能量。
需要去修正法则。
这绝不是凭空产生的。
陆晏的呼吸慢了半拍。
漆黑的眸子里。
没有满足。
没有停歇的慵懒。
反而多了一丝深不见底的探究。
他看着天空之外。
那片肉眼看不见的虚无。
地球的怪刷完了。
但这外挂的源头。
还没找到。
到底是什么存在。
写出了这种能篡改宇宙规则的代码?
又为什么要塞进他的脑子里?
这背后。
是不是还有比青铜门、比陨玉。
更大、更深不可测的东西。
在暗处运转。
陆晏扯了下嘴角。
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他靠在椅背上。
听着院子里吴邪打呼噜的声音。
“地球的事平了。”
陆晏在心里念了一句。
暗金色的光芒在眼底一闪而逝。
“但我这外挂。”
“到底是谁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