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陆晏站在门槛后头。
身上穿着那件单薄的黑t恤。
走廊上的冷风顺着门缝吹进来。
他没觉得冷。
目光落在门外的张起灵身上。
张起灵的右手还提着黑金古刀。
刀尖死死抵着青石板。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像是一条条青色的小蛇在皮下扭动。
手指抠在刀柄上。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死人的青白。
他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额头上一层密集的冷汗。
汗水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滚。
砸在深蓝色的夹克领口上。
布料湿了一大片。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胸膛剧烈起伏。
脸色白得像一张粗糙的宣纸。
没有半点血色。
他脑海里残留的记忆碎片正在疯狂撞击。
就像是几万块拼图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
锋利的边缘互相切割。
这是解开宿命后的反噬。
几百年的时间线。
被强行塞进一个正常人的脑容量里。
那些被陨玉辐射抹掉的空白。
那些被时间扭曲的片段。
全在争夺大脑皮层的控制权。
张起灵死死咬紧后槽牙。
牙床发出咯吱的摩擦声。
血腥味在口腔里迅速蔓延。
他强撑着没有倒下去。
视线有些模糊。
直直地盯着面前的陆晏。
陆晏看着他这副狼狈样。
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水光。
他侧开身子。
让出了一条进屋的道。
“进来。”
张起灵迈开僵硬的腿。
战术靴跨过门槛。
脚下绊了一下。
差点栽倒。
他用刀鞘拄了一下地面。
勉强稳住身形。
陆晏反手关上木门。
把外面的冷风和吴邪的视线彻底隔绝。
屋子里没生火盆。
空气有些冷。
中央摆着一张方木桌和两把椅子。
陆晏走到椅子旁。
脚尖勾住椅子腿。
往外一拉。
木头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坐下。”
陆晏指了指那把空椅子。
张起灵走过去。
黑金古刀靠在桌腿边。
他一屁股跌在木椅上。
双手死死按着两侧太阳穴。
指甲抠进头皮里。
呼吸像是在拉风箱。
又粗又重。
陆晏站在他面前。
低头看着这个张家最后的老祖宗。
失忆症不是简单的生理缺陷。
那是灵魂深处记忆库的断层。
是高维辐射强行物理删除留下的坏道。
光靠休养根本好不了。
陆晏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甩了甩手腕。
骨节发出两声脆响。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直接探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
指尖没有亮起刺眼的光。
只有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暗金色波纹。
这是创世级面板的本源能量。
陆晏的手指。
稳稳地点在张起灵的眉心。
正中间的位置。
指尖接触皮肤的瞬间。
张起灵浑身猛地一震。
肌肉剧烈痉挛了一下。
双臂死死抓着椅子的木扶手。
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陆晏闭上了眼睛。
【真理之眼,深度潜入】
系统机械音在脑海里砸下。
带着金属特有的冷硬。
陆晏的意识顺着指尖。
化作一股狂暴的数据流。
直接撕开张起灵的脑电波防御。
强势切入他的记忆中枢。
这不是看病。
这是最野蛮的系统级硬盘扫描。
陆晏的视线变了。
现实里的木桌和房间消失。
他站在一个巨大无比的白色空间里。
这是张起灵的记忆宫殿。
或者说。
是一座被废弃了几个世纪的垃圾场。
空间里没有边界。
全是刺眼的纯白色。
半空中悬浮着无数个牛皮纸档案袋。
数量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几万个。
甚至几十万个。
这些档案袋全破了。
里面的纸张和照片散落得漫天都是。
像是一场不会停歇的大雪。
这是他这漫长一生中所有的记忆碎片。
有些纸张发黄发脆。
有些沾着黑色的干血迹。
还有些被水泡得模糊不清。
它们在白色空间里胡乱飞舞。
互相碰撞。
每一张纸碰在一起。
现实中的张起灵就会头痛欲裂。
这就是让他生不如死的根源。
陆晏站在漫天飞舞的纸片里。
双手插在裤兜里。
看了一眼这满地狼藉。
真够乱的。
这工作量可不小。
但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高维算力。
暗金色的光芒。
从陆晏的意识体上轰然爆发。
光芒瞬间填满了整个白色空间。
【高维算力全开】
【底层逻辑覆写启动】
陆晏化身一台无情的超级计算机。
他没有去一张张捡那些纸片。
那太慢了。
他直接调动了空间规则。
“整理。”
陆晏在意识里下达指令。
暗金色的光芒化作无数条发光的细线。
像是一张巨大无比的蜘蛛网。
精准地捕捉半空中的每一片记忆碎片。
光线穿透纸张。
直接读取里面的底层时间戳。
这些被陨玉磁场打乱的时间线。
在系统的算力下。
瞬间现出原形。
陆晏像个粗暴的硬盘整理大师。
把这些碎片强行按时间顺序排列。
一百年前。
长白山的雪。
雪地里冻僵的婴儿。
张家的宗祠。
严苛残酷的武术训练。
这些最古老的记忆被挑出来。
打包。
压缩。
塞进一个崭新的金色文件夹里。
稳稳地放置在空间的最底层。
五十年前。
广西巴乃的深山。
那个叫楚哥的人。
那些在水底死去的考古队员。
散落的照片被光线拼接完整。
画面里的人脸重新变得清晰。
哪怕是已经模糊的五官。
也被系统强行补全。
记忆碎片在半空中疯狂重组。
速度快得带起了一阵数据风暴。
那些被遗忘的亲人。
那些并肩作战死去的过客。
一张张脸在白色空间里闪过。
被分门别类地归档。
十年前。
七星鲁王宫的石棺。
西沙海底的禁婆。
长白山青铜门前的风雪。
吴邪。
胖子。
这些近期的记忆。
被放置在最显眼的位置。
整个白色空间里的纸片越来越少。
混乱的磁场风暴开始平息。
现实中。
张起灵死死抓着扶手的手。
慢慢松开了。
木屑扎在掌心里。
他没有感觉。
脸上的痛苦逐渐褪去。
紧锁的眉头一点点舒展。
额头上的冷汗不再往外冒。
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
胸膛的起伏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陆晏的手指依然点在他的眉心。
指尖的暗金微光正在收敛。
记忆宫殿里。
最后一片纸张被光线捕捉。
那是一张关于张家古楼的残图。
陆晏把它塞进最后一个文件夹。
空间彻底干净了。
一排排金色的书架在虚空中生成。
按照时间轴。
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每一个文件夹都打上了死结。
再也不会因为磁场干扰而散落。
错乱的时间线被强行理顺。
这颗大脑的硬盘。
被陆晏彻底格式化后重新分区。
完美得找不出一丝坏道。
那些几百年来被遗忘的战斗画面。
那些刻骨铭心的生死瞬间。
被完美重组。
然后化作一股温和的生物电流。
深深地。
死死地。
刻入了张起灵的脑神经突触里。
变成了永远不会磨灭的物理印记。
这不再是随时会丢的临时缓存。
这是写入骨髓的永久存储。
【记忆重组进度:100%】
【神经元修复完毕】
系统的提示音在陆晏脑子里响起。
收工。
陆晏的意识如退潮般抽离。
白色空间在视野里暗了下去。
他睁开眼。
回到了这间略显阴冷的客房里。
面前的张起灵依然闭着眼。
脸色恢复了正常的白皙。
不是那种失血的惨白。
是活人应有的肤色。
陆晏慢慢收回右手。
手指离开那光洁的眉心。
他把手在冲锋衣的裤腿上蹭了一下。
活动了一下手腕。
干这种细活儿。
比砸烂一座山还要费精神。
脑仁有点发酸。
他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
转了个方向。
跨坐上去。
双手搭在椅背上。
下巴搁在手背上。
看着对面的张起灵。
安静地等着。
一秒。
两秒。
三秒过去。
张起灵那长长的睫毛。
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是一只停在枯叶上的蝴蝶。
他慢慢睁开了眼。
动作很缓。
适应着屋子里的光线。
那双眼睛。
以前像是一口枯井。
风吹不进。
雨落不响。
只有一种让人绝望的死寂和空洞。
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过去。
没有未来。
但现在。
这双眼睛里。
有了光。
那是一种沉淀了百年岁月的厚重感。
无数个日夜的喜怒哀乐。
在眼底深处流转。
他看到了一个完整的人生。
看到了自己走过的每一条路。
杀过的每一个怪物。
和流过的每一滴血。
他不再是一个在时间长河里飘荡的游魂。
他有了根。
有了属于自己的重量。
张起灵看着面前的陆晏。
视线很聚焦。
没有了那种仿佛看透生死的飘渺。
他握了握拳头。
感受着神经末梢传来的清晰指令。
脑子里再也没有那种撕裂的痛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
肺叶张开。
空气里淡淡的木头霉味都很真实。
他张开嘴。
喉咙里没有干涩的摩擦声。
声音沉稳。
透着一股落地生根的踏实。
“我记起来了。”
张起灵看着陆晏。
一字一顿。
“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