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划书砸在石桌上。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牛皮纸封皮很厚。
上面印着一排加粗的黑体字。
《阿拉善古潼京沙漠生态旅游度假区开发案》。
陆晏眼皮掀开一半。
视线落在那排黑字上。
没说话。
他把盖在腿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挡住钻进脖子的冷风。
吴邪搓了搓冻僵的手。
拉过一张圆凳。
一屁股坐下来。
凳子腿在青石板上划出刺啦的杂音。
他倒了杯热茶。
没喝。
两手捧着杯子暖手。
“晏哥。”
吴邪声音有些亢奋。
带着熬了几个大夜的沙哑。
“这地方你熟。”
吴邪指着企划书的封面。
手指在牛皮纸上点了两下。
“古潼京。”
“汪家的运算中心塌了。”
“那棵吸血的九头蛇柏也被你连根拔了。”
“毒瘴散得干干净净。”
吴邪咽了口唾沫。
嗓子里像含着块砂纸。
“现在那下面。”
“是个绝对安全的壳子。”
陆晏靠在摇椅上。
竹篾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看着吴邪。
这人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去沙漠里开度假村?”
陆晏扯了下嘴角。
“你这跨度有点大。”
吴邪把茶杯放下。
身子往前倾。
两手撑在石桌边缘。
“不大。”
“一点都不大。”
吴邪两眼放光。
“那地方的白沙区。”
“还有那些几百米深的地下海子。”
“加上汪藏海留下的古建筑废墟。”
“全是现成的奇观。”
他从企划书里抽出一张效果图。
拍在陆晏面前。
“稍微改造一下。”
“加固通道。”
“通上水电。”
“就是个世界级的沙漠探险主题公园。”
陆晏瞥了一眼那张图。
画得挺唬人。
地下溶洞里打着五颜六色的射灯。
水面上飘着几条游船。
原本堆着白骨的祭坛。
变成了个拍照打卡的景点。
“小花出钱。”
吴邪继续说。
“解家的资金链已经全切过来了。”
“砸了几十个亿。”
“当地的批文也拿下来了。”
“扶贫项目。”
“带动经济。”
吴邪敲了敲桌面。
“全是一路绿灯。”
他喘了口粗气。
靠回椅背上。
脸上透着一股子彻底解脱的痛快。
“有了这个大盘子。”
“吴家和解家手底下的那些伙计。”
“就全有了正经营生。”
“当保安。”
“当导游。”
“开越野车带客。”
吴邪笑了。
眼角的细纹舒展开。
“再也不用半夜提心吊胆地下坑。”
“不用去闻死人味。”
“这才是真正的洗白。”
“阳光底下的钱。”
“赚得踏实。”
院子里。
一阵油烟味飘了过来。
胖子从后院厨房钻出来。
手里还端着个铝盆。
盆里装着刚洗好的土豆。
他花衬衫外面套着个发黄的白围裙。
一颠一颠地跑过来。
水珠洒了一地。
“天真刚才说什么?”
胖子把铝盆搁在石桌上。
发出一声重响。
“古潼京旅游区?”
他凑过大脑袋。
盯着桌上的企划书。
胖脸上的肉挤在一起。
绿豆眼瞪得溜圆。
“我的乖乖。”
“这主意谁想出来的?”
“绝了!”
胖子一拍大腿。
啪的一声脆响。
“那地下海子的水。”
“胖爷我尝过。”
“清凉解渴。”
“里面要是养上几千尾罗非鱼。”
“那肉质绝对鲜。”
他急得在围裙上擦手。
“天真!”
“给我留块好地皮!”
胖子指着效果图上的一块空地。
“就在这海子旁边。”
“胖爷我要开个最大的农家乐。”
“上下三层。”
“挂几个大红灯笼。”
“专做大盘鸡和烤全羊!”
吴邪翻了个白眼。
“你懂个屁的农家乐。”
“那是高端探险度假区。”
“你弄个油烟滚滚的馆子。”
“把那些有钱人的魂都熏跑了。”
胖子不干了。
脖子一梗。
“有钱人也是人。”
“在沙漠里走一天。”
“饿得前胸贴后背。”
“闻见我那大盘鸡的味道。”
“能把舌头吞下去。”
胖子转头看向陆晏。
“晏哥你说是不是?”
“民以食为天。”
陆晏把薄毯往下扯了扯。
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看着这俩人斗嘴。
一个想搞文旅开发。
一个想卖大盘鸡。
俗。
真俗。
俗得掉渣。
但比以前天天研究哪座坟里有粽子。
哪个地宫里藏着老怪物。
有意思多了。
那种充满算计和血腥的过去。
在这个小院里。
被几张效果图和一盆土豆。
冲得干干净净。
“大盘鸡里多放点土豆。”
陆晏闭上眼。
随口说了一句。
胖子一听。
乐得大巴掌直拍手里的铝盆。
“听见没!”
“晏哥发话了!”
“胖爷我这大盘鸡项目。”
“算是立项了!”
吴邪无奈地摇了摇头。
伸手把企划书收起来。
装进牛皮纸袋。
“行。”
“给你留个好位置。”
吴邪站起身。
“我去给小花回个信。”
“这事儿得抓紧办。”
“趁着冬天干活凉快。”
“把一期工程赶出来。”
他说着往正屋走去。
步子很轻快。
没有了以前那种沉重的拖沓感。
胖子端起土豆盆。
美滋滋地回了厨房。
嘴里哼着走调的京剧。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响。
时间这东西。
在这座吴山居里。
好像突然被按下了快进键。
没有怪物打扰。
没有汪家的暗哨。
日子过得像流水。
平淡。
乏味。
但透着股人情味。
春去夏来。
西湖里的荷花开了又谢。
树上的知了叫了一整个夏天。
转眼又到了秋天。
杭州的秋老虎很毒。
太阳挂在天上。
烤得青石板发烫。
陆晏穿着件短袖t恤。
坐在屋檐阴影里。
手里拿了把蒲扇。
慢吞吞地摇着。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巷子口。
车门拉开。
吴邪夹着个公文包。
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浅色的休闲西装。
头发剪短了。
显得精神抖擞。
脸上的气色红润。
再也找不出半点病秧子的影子。
“胖子!”
吴邪一进门就喊。
“小哥!”
胖子正光着膀子在院子里洗脸。
水花溅了一地。
听到动静。
拿毛巾擦着脸转过头。
张起灵从里屋走出来。
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
吴邪几步走到石桌前。
把公文包拍在桌上。
拉开拉链。
从里面掏出几个厚厚的信封。
信封上印着烫金的花纹。
“什么好东西?”
胖子把毛巾搭在肩膀上。
凑过来。
吴邪没答话。
他抽出信封里的卡片。
几张做工精美的硬卡纸。
卡片边缘镶着金边。
上面印着古潼京的黄沙和落日。
还有两个烫金大字。
内测。
吴邪把卡片在桌上摊开。
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
“一期工程。”
吴邪长出一口气。
“完工了。”
“安全评估全过。”
“解家那边找了关系。”
“下个月正式对外营业。”
他拿起一张卡片。
走到屋檐下。
递给陆晏。
“晏哥。”
“VIp门票。”
“第一批游客的名额。”
陆晏手里的蒲扇停了。
他伸手接过卡片。
纸质很硬。
表面覆了一层磨砂膜。
设计得确实像模像样。
“还真让你弄成了。”
陆晏弹了下卡片。
发出清脆的响声。
胖子在旁边已经乐得找不着北了。
他抓起一张卡片。
翻来覆去地看。
“我的大盘鸡店呢?”
胖子急着问。
“装修好了没?”
吴邪白了他一眼。
“早装修完了。”
“就在三号海子旁边。”
“连招牌都给你挂上去了。”
胖子一听。
高兴得直拍大腿。
“走走走!”
“胖爷我得赶紧回去收拾行李。”
“我的独门配料得带上。”
张起灵喝了一口茶。
看着桌上的门票。
眼神有些恍惚。
那个差点要了他们命的绝地。
现在成了一个可以收门票的景点。
这变化。
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吴邪把剩下的门票收好。
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几个人。
他眼底闪过一丝感慨。
十年生死。
终于换来了一张可以堂而皇之回去的门票。
“走吧。”
吴邪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
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快。
“故地重游。”
他看着陆晏。
又看向张起灵和胖子。
“去看看。”
“咱们打下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