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奎勇和康小九翻出两块破麻袋,垫在手上往废堆里刨。刘光洪专挑那些泛着冷光的黑块,一块块捡进袋里。
“这玩意儿成色不赖!”李奎勇拎起一块拳头大的铁疙瘩,表面裂纹纵横,“能值钱?”
“钢水溅出来的冷渣。”刘光洪接过来瞅了眼,“碳不高,回收站收。放进去。”
三人轮着干,歇一阵。一个多钟头后,两个袋子都鼓得快撑不住了。
“差不多了。”刘光洪拉紧袋口,“四十多斤,先撤。”
扛着袋子往回走,后背全湿透了。路过一条浅沟时,刘光洪让李奎勇把袋子搁在石头上,自己蹲下掀开外层渣子。
“慢着。”他语气沉,“上面一层太显眼,得糊点东西。虽然是废料,也得藏一藏,免得被人看见说闲话。”
随手扯几把枯草盖上袋口,又抓了把浮土洒上去,远看像刚从地里挖回来的柴捆。
“机灵。”康小九点头,竖起拇指,“要不说你从小就会盘算?”
“少拍。”刘光洪起身拍拍腿,“明天再来。雨季快来了,一场雨冲下去,白干。”
离上课还剩十分钟,三人飞奔回班。刘光洪把麻袋塞进校门口那间烂木板搭的工具棚,用破板遮严实。
下午放学,他喊上两人去了城东废品站。
柜台后老头戴着眼镜,拿磁铁吸了吸铁渣,又掂了掂分量。
“三块四。”报完数,眯眼问,“要不要粮票?一斤换七两。”
“现钱。”刘光洪直接说,“我们自己去换。”
老头应声点头,掏出三张一块的和几毛零票,数清递过去。
三人走出门,手里攥着钱,谁也没说话。
拐进窄巷,李奎勇突然笑出声:“我他妈真拿了三块多……这辈子头一回摸这么多钱。”
康小九咧嘴:“终于有钱了!今晚让我妈买煤球,再不用烧报纸 ** 。”
刘光洪眼角松了松:“这才刚开始。厂里天天出渣,不出事,每周来两趟,一个月能挣十几块。”
“那你呢?”康小九歪头,“你不缺吃穿,图啥?”
刘光洪抬眼看了一眼:“家里那点口粮,够谁填肚子?我正长个子,饿得快。我也缺钱,行了吧?”
两人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李奎勇小声道:“明天我还去。”
“我也是。”康小九拍胸口,“你说哪儿就去哪儿。”
刘光洪点头:“行,明午十二点,照旧。”
“有吃的谁不来?这回是鸭子,哪弄的?”
“袁军带的。”钟跃民抬下巴,指向墙角那堆麻袋。
袁军咧嘴一笑:“我爸单位发的福利。偷偷吃一口,天知地知,就咱几个知道。”
刘光洪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鸭子皮,指腹捻了捻,点头:“肉实,新鲜。两只这么肥的,少说也有十来斤。今天算开荤了——我来烤,柴火灶,现烤现吃。”
他卷起衣袖,动作利落。剪刀一划,剖开鸭腹,内脏掏出冲洗,盐粒撒遍内外,一层不漏。旁人看得愣住。
“你还会这手?”陈宇轩凑近盯着。
“吃,我最在行。”刘光洪瞥他一眼,“上学那会儿啃零食都比别人多三顿。放假天天刷食谱视频,手艺不是吹的。”
他从裤兜掏出几毛零钱,塞给周启阳:“去药房买点八角、桂皮、香叶、丁香,差什么自己看着补。”
郑桐被派去拾柴,林骁勇搬来几块碎砖搭炉灶。
刘光洪把腌好的鸭穿在铁钩上,悬在砖堆中间,底下留空。
火苗刚冒头,不大,他拿木板轻轻扇风,火势慢慢稳住。
“就这么烧,能熟?”周启阳拎着调料回来,一脸狐疑,“挂那儿,没锅没盖,怎么焖?”
“等着。”刘光洪抓起湿泥,一坨一坨糊在鸭身上,裹得严丝合缝,“先闷,锁味。”
众人面面相觑。钟跃民没吭声,只蹲在火堆边,眼睛一眨不眨。
二十分钟后,刘光洪掀开泥壳,一股热气炸开,香气冲鼻。鸭皮油亮泛金,焦脆欲裂。他又刷了层酱油,重新架上火。
香味越飘越远,连风都带着滋味。
袁军喉结一滚,吞了口唾沫。
“快好了。”刘光洪转动铁钩,嘴里报时,“再等十分钟。”
突然,外头“咔”一声脆响,像是树枝折断。
周启阳猛地起身:“谁在外头?”
抄起一根棍子冲出去,其余人紧随其后。刘光洪最后出门,见坡下一人影跌跌撞撞往远处窜。
“棒梗!”郑桐喊出声,“你们院那个小胖子!”
“偷看咱们?”林骁勇气得跺脚,“这小子真够贱的。”
“让他看。”刘光洪语气平静,“又没动我们一粒米,不吃他家饭,犯不着生气。”
钟跃民拍他肩:“不追?”
“追他干啥。”刘光洪转身往回走,“他没偷,就是馋。”
众人陆续回到炉边。鸭皮渐成枣红,油珠滴落,火中“滋啦”作响,声音像在唱。
“行了。”刘光洪取下鸭子,搁在木案上晾了片刻,菜刀落下,咔嚓两声,切块分盘。
第一块递到钟跃民手里:“尝尝。”
他咬一口,眼睫猛地一颤:“**……这味道,绝了!”
袁军一把抢过,烫得直哈气,却死不肯松嘴:“比食堂师傅做得还香!”
郑桐吃得慢,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光洪,你这手艺,真能进大馆子当主厨。”
“也就凑合。”刘光洪啃了口鸭腿,满嘴油光,“以后每周来一趟,换个花样。”
“我要吃鸡!”周启阳嚷。
“下次逮只野兔。”陈宇轩舔手指,“山里肯定有。”
一群人边嚼边笑,火光映在脸上,笑声溅在夜里。
天色已暗,各家烟囱升起炊烟。
刘光洪起身收拾残局:“差不多了,再不走,家里该骂了。”
“明天还来?”钟跃民问。
“来。”刘光洪点头,“只要你们不怕吃撑。”
“怕个屁!”袁军一抹嘴,油光闪亮,“天天来我都乐意。”
一行人将灰烬埋进坑里,火堆熄了,各自散开。
刘光洪独自往95号院走,手里攥着一小包剩下的鸭肉,打算拿回去应付晚饭。
刚到门口,迎面撞上棒梗从贾家屋里冲出来,脸红得像烧过头的铁皮,喘得厉害。
两人一照面,棒梗眼神一跳,扭身就往厨房窜。
刘光洪没拦,推门进了自家院子。刚把书包甩在凳子上,隔壁就炸了锅:
“我亲眼瞧见的!他们在外面烤整只鸭子!两只!油都淌了一地!”
秦淮茹压低嗓音劝:“妈,小点声……孩子不懂事,咱别跟他们较真。”
“较真?”贾张氏声音拔高,“我家棒梗饿得前胸贴后背,他们在外面啃鸡腿喝汤!这叫不懂事?这是活生生造孽!”
刘光洪站在屋檐下,手指还留着鸭油的腻感。
他知道,这事儿没完。
果然,不到十分钟,贾张氏拎着扫帚冲出门,咳嗽两声,目光扫过刘家窗户,像刀子似的。
“有些人啊,日子过得可滋润了。”她阴阳怪气,“也不知道钱哪来的,一顿饭吃俩鸭子!咱们工人一个月都见不着荤腥!”
刘光洪拉开门走出来,看着她,平静如水。
“贾婶要是馋了,下次我多带点香料,给您也烤条腿。”
贾张氏脸瞬间涨成紫茄子:“谁要你那脏东西!我告诉你们爹去!小小年纪不学好,尽干些歪门邪道的事!”
说完转身就走,嘴里还嘀咕:“先进工作者家里出这种败家子,看他怎么评模范!”
---
第二天清晨,刘光洪把那包剩肉塞进碗柜,顺手往锅里倒了点水。
锅底还有昨儿糊的面渣,他懒得洗,就着那点水烧开了下面。
中院那边吵还没停。贾张氏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往外蹦:“吃两只鸭?谁给的钱?偷厂里的还是骗同学的饭票?”
吃完面,理都没理那泼妇,背上书包就出门。
刚迈脚,许大茂蹲在门口,叼着根草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