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厅堂极大，穹顶高悬的百盏玻璃灯，将满室照得如月华倾洒。
地面皆以青石铺就，一道曲水自厅堂深处蜿蜒而出，沿青石地面凿出浅浅的沟渠，曲曲折折绕过大半个厅堂。
水面之上，一只只木托随波逐流，托着各色瓜果、点心、酒水缓缓漂过。
厅中不见寻常桌椅，只错落摆着蒲团，一些蒲团旁搁着矮几。
四壁垂着巨大的绢画，画的是蓬莱仙山、昆仑瑶池等景色，画中人物衣带当风，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破画而出。
厅堂尽头立着一座九曲屏风，隐约可见屏风后一队伶人正在拨弦试管。
众人方才踏进厅中时，感觉仿佛进了云雾里，此刻定睛一看，才知不是错觉。
青石地面上当真笼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贴着地面缓缓流淌，漫过脚踝，又散入曲水之中。衣袂飘动间，雾气随之翻涌。
众人立在原地，许久无人出声。
“你们可算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唤回了众人的神智。
抬眼看去，就见观音，不是，是建安侯夫人，手里拈着一颗红果，笑吟吟地看着她们。
她身边还坐着三人，除了秦云黎外，另外两人她们也不陌生，是经常代表张家，出席女眷聚会的朱海棠和静姐儿。
她们到这庄子也有一个多时辰了，直到现在，才算真正见到了主家人。
她们母女显然也做了装扮，只是没有太鲜明的特征，一时竟认不出来。
建安侯夫人冲她们招了招手，道：“快过来吧。”
说话间，有数位女侍上前，轻笑着替她们褪去身上的斗篷。
众人这才发觉，室内温暖如春，她们背上不知何时已渗出一层细汗，斗篷一褪，立时清爽了不少。
褪了斗篷，女侍们还不走，笑吟吟地道：“请诸位仙家褪去鞋袜。”
若是平日，她们是不可能当着外人的面赤足的。
可经过方才的种种，众人仿佛经历了一场破窗效应的实验，在短暂的犹豫过后，便纷纷弯腰，褪去鞋袜，赤足踩上青石。
脚一落地，众人不由得轻吸一口气，那青石地面竟是温热的。
一路走过，脚下云雾随之翻涌，在裙摆下让开一条路。看着那白雾从脚边缓缓流淌开去，众人竟生出一种踏云而行的错觉。
她们一行人下意识朝建安侯夫人那边聚拢，有人和朱海棠打了招呼，赞叹道：“张大太太，您家今儿这宴席可真是别开生面。”
说话间，小心地打量朱海棠的装扮，心里猜测她的身份。
只见朱海棠云肩羽衣，锦绣霞裙，头戴宝冠，手持一柄玉如意，端庄中带着几分慈和。
她微微一笑，十分敬业地缓缓道：“吾乃碧霞元君。”
说完，她才又恢复了寻常语气，道：“这全是书姐儿的主意，我们是昨日才过来的，也吓了一跳呢。”
众人这才想起方才珍珠提醒的规矩，纷纷介绍起自己来。
几个年轻的小娘子凑到静姐儿身边，好奇地问：“你扮的是什么？”
静姐儿板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一本正经道：“吾乃姑射仙子，诸位唤我姑射即可。”
众人细看她的扮相，渐渐面露惊奇。
张家人都有一副好相貌，静姐儿也不例外。此时她一身素白衣裙，料子轻软如烟，发髻高挽，簪一支白玉簪。
静姐儿平日里总是笑意盈盈，娇俏可人。如今故意板着脸，像是换了个人一般，眉目清冷，气质出尘，真有几分像《庄子》里“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的姑射仙子。
可是这只是错觉，在几个相熟小娘子的玩笑下，静姐儿很快就破功了，嬉嬉笑笑地和小姐妹们闹成一团。
正说笑间，有人蹲下身，伸手探入身旁的曲水之中，随即惊喜道：“这水是热的！”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说了句蠢话，这本就是温泉山庄，水自然是温泉水，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其他人却没有一个笑话她的意思，纷纷伸手探入水中。
曲水流觞她们也见过，这曲温泉水流觞还是头一见呢。
建安侯夫人指了指左侧一道独立的沟渠，道：“那是专供泡脚解乏的，你们若是觉得方才坐车累了，就去那边泡泡。反正今儿这整座院子里都是女眷，不必拘束。”
说着，她大大方方地从裙摆下伸出一双赤脚来，笑道：“方才我就去泡了好一会儿，可舒坦了。”
建安侯夫人脸上带了几分少女般的天真，全没了平日侯夫人的端肃。
不少人闻言，纷纷起身，说是要去泡泡解乏，脚步甚至有些急切。
其实她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们中不乏出身显贵之人，家中在这附近也有温泉庄子，对泡温泉并不稀奇。
她们真正的目的，不是泡脚，而是洗脚。她们担心一路马车颠簸，脚上可能沾染了气味，虽然自己闻不出来，也怕旁人闻见了失礼。
建安侯夫人这话，正好给了她们一个台阶下。
于是三三两两往一旁那沟渠边去，撩起裙摆，把脚探进水里。
温热的水漫过小腿，一路的乏意顺着水流散了大半，众人舒服得直叹气。
琉璃灯的光洒下来，乐声在耳边萦绕，曲水潺潺。
她们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成了这云雾里的神仙，忘了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