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是琥珀,她进了水榭,屈膝行了一礼,道:“这是县主特地吩咐厨房备的点心,请诸位大人慢用。”
张书此时已经不在家里,这是她预料到张知节今日肯定不止顾秀一个访客,所以提前吩咐厨房备下的。
众人看着一样样摆上桌,他们没见过的点心,眼睛都直了。
“这莫非就是万锦天香楼里的那些点心?我听拙荆念叨了几回,可惜那儿只招待女客,点心也只许堂食,不准外带。”
“我家夫人说有样点心名为黄油曲奇,入口即化,配茶最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惊叹不已,一尝之下,更是赞不绝口。
有人起了个头,说如此美食不可无诗,非要张知节这个三元及第的状元兼东道主起个头。
张知节心里其实有些无语,可面上十分配合,笑道:“那便献丑了。”
略一沉吟,他便以泡芙为题诌了一首诗。
那诗说不上多好,甚至在张知节看来有些怪模怪样的,可众人却拍手叫好,随即纷纷即兴作起诗来。
见顾秀不吭声,张知节便压低声音揶揄道:“你不来一首?”
顾秀温和一笑:“我就不献丑了,作诗并非我的长项。”
张知节知道他这是谦虚,也没为难他,视线落到矮几上的数个陶罐上,打开盖子挑拣了一番,将其中几个扒拉到自个儿身前。
他道:“今日给你尝个新鲜东西。”
顾秀好奇道:“是什么?”
“是一种饮品,等我做好了你就知道了。”
顾秀有些讶异,听张知节这意思,竟是要自己动手做吃食。
见张知节神情认真,不像是说笑,他便也不追问,只盯着张知节的动作看。
这边的动静不小,自然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纷纷停下作诗,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往这边瞧。
就见张知节把红泥小炉的火拨旺,架上锡壶,按序倒入红糖、红茶翻炒,再注入温水煮茶,随后倒入羊奶。
等待煮沸的间隙,他拿过一旁两个干净的竹杯,放到他和顾秀面前,又从一个陶罐里舀出几勺珍珠圆子,添入杯中。
不多时,一股浓郁的奶香混着茶香便在小炉上漫开,甜暖的气息弥漫了整座水榭。
张知节将煮好的奶茶滤去茶渣,给顾秀的竹杯里倒了八分满,又取出一根粗长的玻璃吸管插上,道:“等一会再喝,现在还烫着呢,用这个吸管吸着吃。”
顾秀双手拢着竹杯,凑近闻了闻,惊奇道:“这是什么?”
张知节不卖关子了,公布答案:“珍珠奶茶。”
此言一出,除了顾秀面露疑惑外,其他人纷纷眼前一亮。
他们听家里女眷念叨过好几回这“珍珠奶茶”,今日终于有机会一品了,便纷纷开口,问可否也尝一尝。
张知节自然应下,只是锡壶容量有限,除了他和顾秀,其他人的竹杯至多只有五分满。
众人并不在意,知道此时还烫,便满心新奇,却又故作平常地打量着手中的竹杯和杯里的玻璃吸管。
特别是那根玻璃吸管,他们如今都知道,这不是琉璃,而是张家自制的玻璃。
如今只要有些身份的人,谁没有一面从万锦天香楼买的银镜?
可这样透明的玻璃,他们还是头一回见,自然万分好奇。
有人想到了张知节府里的那些磨砂玻璃窗,赞道:“侯爷府上的窗子,透亮又不透人,当真是妙物。”
有人附和:“何止妙物,满洛都独一份呢。”
张知节笑了笑,道:“很快就不是独一份的了。”
众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有人忙问:“侯爷这是要做玻璃窗的买卖?”
张知节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众人知道,这又是不可言说的事,心里痒得厉害,各自猜测不休。
顾秀对此却不怎么在意,无论张知节做不做这玻璃窗的买卖,这东西暂时都不是他该有的,他如今还是租房住呢。
察觉到手里的杯壁不那么烫手了,他低头小心地吸了一口。
温热的奶茶裹着红糖的焦香和红茶的醇厚滑入口中,奶味浓郁却不腻人。
他再一吸,几颗珍珠顺着吸管滚上来,齿间一咬,软糯弹牙,带着一股子韧劲,越嚼越香。
其他人觑着顾秀惊喜的表情,也纷纷低头吸食。如今嗜甜之风盛行,不分男女,只一口,众人便被这珍珠奶茶的味道俘虏了,水榭里一时只剩吸溜奶茶的声响和嚼珍珠的动静。
文人雅士的兴致一旦上来,什么都愿意亲手试一试。
所以,在征得张知节同意后,众人纷纷挽起袖子,动手自制奶茶,还十分明确地排了顺序,势必要你一壶我一壶,谁也不许插队。
喝不下了?
不行,我喝了你做的奶茶,你也得喝我做的。
尤其是张知节说了,这奶茶里能加的配料不止珍珠圆子,还有芋圆、红豆、仙草、蜜豆等等,而这些配料琥珀方才都已送过来了,就在桌上的各个陶罐里。
众人纷纷开动脑筋,根据个人口味,各显神通。
张知节却不参与,也没人敢强迫他一定要喝自己做的奶茶,他就端着自己做的那杯,懒洋洋地靠在圈椅里,配着桌上的甜品,时不时吸一口奶茶。
昨日这个时候,他还在诏狱那间阴冷的牢房里,现在却坐在这四面通透的水榭里,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耳边是友人嬉闹玩笑的声音。
不过一日之隔,竟像是从阴间回到了人间。
张知节微微侧耳,隐约听见极细微的乐声从墙外飘来。
那是隔壁安远县公府办丧事请的僧道,木鱼声、诵经声,混着偶尔一声低沉的磬响,穿过数道院墙,若有若无地落进这边的笑语声里。
张知节吸了一口奶茶,嘴角带笑,眼底却沉得像一潭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