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知节只觉得自己才刚合眼,再睁眼时,屋内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光柱里浮尘翻动,一道微尘光带斜斜地落在青砖地上,铺出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张知节眯着眼看了那光一眼,下意识地在心里算了一下时辰,阳光到这个角度,差不多是卯时,搁在现代,就是刚刚早上七点。
他昨夜快子时的时候就寝,也快睡满八小时了,该起了,今日还有许多正事要忙。
他在心里提醒自己,眼皮却又渐渐合上了。
在彻底睡过去之前,牛马强大的自制力还是占了上风,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半眯着眼放空了好一会儿,揩去眼角的眼屎,打了个哈欠。
偏头一看,就见桌上放着一只眼熟的箱子。
张知节混沌的思绪清醒一些,他掀开被子下床,箱子里头放着的,正是他在诏狱里“打发时间”做出来的东西。
他刚想让人把这箱子送给张书,又觉得不对,这是他从诏狱里带出来的,张书肯定会嫌弃。
想了想,便披了件外袍,打开门。
外头候着的小厮喜来迎了上来,道:“侯爷,您醒了,小的这就去给您打水洗漱。”
说着就要去叫人,却被张知节叫住。
他侧过身子,看向桌上的箱子,道:“这箱子里的衣服叫人洗干净,记住用冷水,轻柔搓洗,不要捶打,平铺阴干。”
喜来重复了一遍,确定没有错漏,便进屋带走了箱子。
张知节洗漱完毕,正在吃早饭,就听人来报,说是宫里马上就要来人了,让张家准备起来。
这准备工作自然不必张知节亲自做,吩咐下去就好,所以他还是从容地吃完了早膳。
天使刚走到街口,张知节和张书便收到了报信,在前院里等着了。
来的天使依旧是刘定。
他进了院子,见了张知节和张书,先笑着拱了拱手,道:“皇上惦记着侯爷和县主受的委屈,特地差咱家来传话。”
张知节忙道:“有劳刘公公。”
刘定清了清嗓子,面朝两人站定,朗声道:“皇上口谕:熙和侯张知节无辜受屈,朕心甚悯。着赐百年人参一株、江南贡缎八匹、御墨两匣、端砚两方、貂皮两张,以慰其心。禧乐县主张书孝心可嘉,着赐宫缎四匹、赤金点翠玉簪一支、东珠一对、御制点心两匣,以示嘉奖。”
“臣张知节,谢主隆恩。”
“臣张书,谢主隆恩。”
刘定忙上前扶了一把,含蓄说了几句皇帝对张知节入狱一事心怀愧疚的话。
张知节连称“不敢”,忙道:“皇上隆恩,臣万死难报。臣在狱中,亦日夜感念圣上挂怀。”
几人寒暄了几句,张知节照例送上一个荷包,两人亲自将刘定送到门口。
刘定走了没多久,又有人来报,说是太后、皇后娘娘的赏赐也到了。
待所有赏赐都入了库,已经是小半个时辰后的事情了。张书和张知节两人刚坐下,就有人通传,顾秀过来了。
昨夜张书就和张知节说过,在他入狱的这段时间,他的一些友人频繁上门探望打听消息,顾秀是来得最勤快的一个。
张书起身道:“你招待客人吧,我等会去国子监一趟,大约巳时左右回来。”
张书走后,张知节在前厅见了顾秀。
一见面,张知节就吃了一惊,道:“子明,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顾秀原本就清瘦,如今更是两颊凹陷,颧骨凸出,眼下一片青黑。
顾秀看着张知节,上下打量了一番,面色一松,笑道:“长愉倒是气色不错。”
张知节明白,顾秀很可能是因为自己才如此憔悴。
他叹了一声,道:“子明,你该是知道我不会有事的。”
顾秀笑而不语。
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却是另外一回事。
顾秀本就是个心思重的人,容易钻牛角尖,当初他十五岁第一次院试失利就成了他的心魔,往后几年屡试不第,几乎把自己困死。直到遇上张知节,才总算迈过了那道坎。
这回张知节入狱,即便后来的种种让他知道张知节大概率会无事,他依旧心焦到夜夜难眠。
其实,除了担忧张知节,他也恨的是自己的无能。
从两人相遇开始,一直是张知节领着他往前走,如今张知节落难,他却一点忙都帮不上,那种无力感才是真正折磨顾秀的东西。
此时亲眼见到张知节平安无事,他那颗悬了多日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顾秀不想张知节为自己忧心,转移话题道:“方才是有宫里的人来了?”
张知节神色一正,坐直了身子,将赏赐的事简单说了几句,不似方才闲谈时那般随意。
顾秀闻言,立即朝皇宫方向拱了拱手,正色道:“圣上圣明,念你无辜受屈,特加抚慰。”
张知节也郑重附和了两句,无非是“皇恩浩荡,我与小女铭感五内”之类的场面话。他与顾秀关系好,可提到帝王,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能少,算是固定的流程。
待这些说完,话题回到日常,张知节笑道:“用过早饭了吗?”
顾秀也放松了神态,答道:“已经用过了。”
“那过来陪我下盘棋吧,咱们也许久没有对弈了,让我看看你有没有长进。”
顾秀欣然应邀。
今日阳光正好,两人便移步到了花园的望亭里。
亭子四面无遮,阳光斜斜地洒进来,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亭外老梅暗香浮动,偶尔一阵风过,细碎的花瓣落在棋枰边。
两人刚下了两手,便又有客到,来的是张知节旧日在朝中的好友、同年。
亭子里坐不下了,众人又移步到了水榭。
水榭内早已摆好一张围炉煮茶的矮桌和几把圈椅,桌上红泥小炉烧得正旺,茶壶咕嘟作响。
众人围炉而坐,纷纷向张知节嘘寒问暖,同时向张知节打听毒杀案的内情。
张知节只拣能说的说了几句,再问细节,便道自己受了无妄之灾,不想再掺和进去,再多的内情,让他们自去玄鹰卫问。
此言一出,发问之人面露讪讪之色。
玄鹰卫是寻常人躲都来不及的地方,谁敢上门去打听案子。于是众人识趣地收了话头,不再追问,只顺着说了几句“人没事就好”之类的宽慰话。
也有人顺势把话头引到帝后的赏赐上,其实这些人早就到了,见侯府门口候着的车架阵仗,知道是宫里来人了,便特地远远停了车,在外头候着,等宫里的人走了,这才上门拜访。
如今进了门,自然要就此推崇张知节几句,张知节又正色说了些感念圣恩的客套话。
就在此时,数位丫鬟小厮手里捧着托盘,穿过花园石径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