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里那股子尿骚味被咸湿的水汽冲淡了不少。
张平安稳稳地窝在老藤椅里。
藤椅在狂风中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响。
他半耷拉着眼皮,看着面前这头被扔在沙坑里的钢铁巨兽。
老北京黑布鞋在沙子里蹭了蹭。
枯瘦的手指捏住白瓷茶缸的边缘。
里面空空如也,他还是习惯性地凑到干瘪的嘴唇边。
“吸溜。”
吧嗒了两下嘴。
“海上行宫?”
老头偏过头。
“呸。”
凭空吐了一口唾沫在尼米兹脸边的沙窝里。
“蛮夷的铁王八,腥气太重。”
他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留着给他们自己爬吧。”
索尔从木塔后面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薄荷绿西装彻底成了破布条,泥水糊得像个兵马俑。
他把碎了镜片的金丝眼镜往鼻梁上一推。
公鸭嗓兴奋得直劈叉。
“大仙!祖宗!喜讯啊!”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台军用通讯器,大拇指的死皮在屏幕上蹭得飞快。
“大西洋舰队那边......发投降电报了!”
索尔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连带着地中海那边的第六舰队......全降了!”
“这帮玩水的孙子,看太平洋舰队被您当玩具摔,全吓尿了!”
强尼光着膀子凑过来,咧开大嘴直乐。
紫红刀疤在胸口突突直跳。
“嘿!那感情好!”
他一巴掌拍在尼米兹沾满沙子的脑袋上,拍得这位舰队司令直翻白眼。
“老东西,你们海军的骨头也不怎么硬嘛!”
张平安没理会他俩的咋呼。
右手藏在宽大的明黄袖口里。
“咔、咔。”
两颗发红的老核桃转得慢条斯理。
他掀起浑浊的老眼,看着远方灰蒙蒙的海平线。
“维克多。”
老头声音平缓,听不出半点人味。
“在呢大仙!”
通讯器里传来维克多带着红牛味的饱嗝声。
键盘敲击的“噼啪”声响成一片。
“我正忙着接管他们的防御系统呢!”
“改规矩。”
张平安干瘪的嘴唇微动。
“那些个什么狗屁密码、指令,全换了。”
“得嘞!”
维克多在通讯器那头兴奋地搓着满是头油的乱发。
“这帮大头兵的战斧导弹发射密码,老子全给改成了《周易》六十四卦!”
“以后想开火,得先摇一卦!”
“摇出个‘大吉’才能射,摇出‘凶’,导弹直接在发射管里锁死!”
他怪笑两声。
“这叫赛博风水火控系统!”
索尔听得直咽唾沫,腿肚子又有点转筋。
这特么打仗靠算命,也太魔幻了。
“还有这甲板。”
强尼挥舞着实心橡木棍,指着倾斜的航母。
鼻孔喷出两道白气。
“光秃秃的黑不溜秋,看着不顺眼。”
他转头冲着黄巾汉子们吼。
“去!弄点红油漆来!”
“在甲板上给老子画个十米宽的太极八卦图!”
“镇镇这海里的邪气!”
几个大汉应了一声,扭头就去翻航母的涂料库。
半个小时后。
倾斜的里根号飞行甲板上,硬生生被涂上了一个巨大的八卦图案。
红彤彤的,透着股子诡异的肃杀。
老鲍勃佝偻着背,提着个破木桶爬上甲板。
桶里装满了他熬的黑糊糊符水。
酸臭味顺着海风飘出去二里地。
“来来来,跳大神的过来!”
老头用长柄铁勺敲着桶边,呲着烂黄牙。
两个黄巾汉子像拖死狗一样,把前教皇特使加百列拖了上来。
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神职人员,现在穿着发馊的黄坎肩。
脖子上还挂着那个刷厕所用的破马桶刷。
他满脸惨白,眼珠子布满血丝。
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给这大铁船开个光,祭祭海!”
强尼一脚踹在加百列屁股上。
踹得他直接跪在八卦图正中央。
加百列大口倒着气,胸口起伏得像漏风的风箱。
牙齿磕碰得咯吱作响。
“我、我是上帝的仆人......我不会跳大神啊......”
他带着哭腔,冷汗顺着下巴滴在红色的油漆上。
“啪!”
一个黄巾汉子抡圆了胳膊,抽了他一个响亮的大嘴巴子。
“放你妈的屁!在黄天底下提上帝?”
汉子抓起老鲍勃桶里的半根草药烂根子,强行塞进加百列嘴里。
“嚼碎了!给我绕着八卦图跳!跳不出汗来,老子把你扔海里喂鱼!”
加百列绝望地闭上眼。
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他只能哆嗦着腿,像个滑稽的小丑,在航母甲板上一瘸一拐地扭动起来。
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连他自己都听不懂的咒语。
这画面,荒诞到了极点。
底下沙滩上。
尼米兹趴在泥水里,看着甲板上跳大神的加百列。
眼角的皮肉不可抑制地抽搐着。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美利坚军事霸权。
不仅被物理摧毁了,连最后一点尊严都被摁在粪坑里摩擦。
他死死抠着沙子,指甲盖翻起,血肉模糊。
索尔抱着那个装满财阀资产协议的公文包。
狗腿地凑到藤椅旁边。
他推了推用胶布缠着的金丝眼镜。
大拇指的死皮在指甲锉上蹭出刺耳的“嚓嚓”声。
“大仙。”
索尔公鸭嗓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狂喜。
他看着远处被画上八卦的航母,看着跪满沙滩的海军精锐。
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白宫那帮政客认了怂。”
“华尔街那群老吸血鬼把钱袋子交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指着头顶那艘被当玩具一样扔在岸上的钢铁巨兽。
“现在连最硬的海军也绑了黄丝带。”
索尔弯下腰,脸上的笑容挤得像一朵烂菊花。
“祖宗。”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子让人颤栗的兴奋。
“武力、经济、政治,全在您手里攥着了。”
“美利坚现在,彻底姓张了。”
张平安窝在老藤椅里。
“嘎吱。”
干涩的竹篾声在海风中回荡。
老头掀起半耷拉的眼皮。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古井无波。
枯瘦的手指捏碎了一颗老核桃。
“咔嚓。”
红色的残渣顺着指缝漏在沙子里。
他偏过头。
干瘪的嘴唇微动,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人味。
“姓张?”
老头目光越过索尔,看向那片灰蒙蒙的海平线。
“太小家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