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把老郑的马车送出院门,转身走回堂屋把茶缸里剩的茶底子泼在墙根底下,赵万海已经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坐定了,拐棍搁在膝盖上拿手摩挲着上面那道老疤。赵铁军把茶缸搁回灶台,走出来蹲在他对面,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二叔,四品叶的事您细说说,在参地哪一垄哪一段?”赵万海把拐棍从膝盖上拿下来在地上画了一道弧线,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第三垄最东头那一段,挨着柞木矮墙的根。茎秆比旁边那几棵粗了一号,我数了叶片——三枚复叶,每枚五个小叶子,叶片比我那老烟叶还宽。”赵铁军蹲在石墩旁边把赵万海画的弧线在心里跟参地的布局对了一遍,站起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天一早我去看看。您那腿刚好,别跟着跑了。”赵万海把拐棍往地上一杵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我不跑。你自己去看,看准了给我回个话。”
第二天清早赵铁军带了一把骨签子和一截麻绳往参地去,黑云从狗窝里跟出来跑在前头。走到天麻地边沿的草棚子跟前时刘满囤已经蹲在菌材边沿把前一阵起的那些坑用腐殖土重新填平了,看见赵铁军过来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哥,今天去参地?”赵铁军把布袋往肩上拢了拢偏头朝他点了一下头:“二叔说第三垄东头出了棵四品叶,我去看看。”刘满囤把“四品叶”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柴刀别在腰后跟在赵铁军后面往林子深处走。
参地边沿那排柞木矮墙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湿气,前一阵拿草绳缠的三道横箍上挂着几片被露水打湿的落叶。赵铁军蹲在矮墙根底下拿手把墙边那层腐殖土轻轻拨开了一道缝,偏头朝跟过来的刘满囤说了一句:“你看这棵,茎秆比旁边粗一圈,叶片颜色也深。”刘满囤蹲下来把脸凑近了看——那棵参苗的茎秆从腐殖土里探出来约莫三寸高,比旁边几棵高出一截,茎秆上分了三枚复叶,每一枚复叶上顶着五个小叶片,叶片宽大厚实,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润的深绿。他伸手想碰一下被赵铁军拿手挡开了:“别碰。四品叶长到这份上,叶片上全是气孔,手一碰折了气孔就不长了。”刘满囤把手缩回来搁在膝盖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哥,这棵能起不?”赵铁军蹲在参苗旁边拿骨签子尖把根部的腐殖土轻轻拨开了一层——底下那根主根比旁边那几棵粗了不少,表皮黄褐色带着细密的环纹,须根从主根两侧分出来扎进腐殖土里,白生生的须根贴着菌材表面扎进去的痕迹看得清清楚楚。他把土重新覆好了拿手按了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偏头朝刘满囤的方向说了一句:“不起。四品叶搁这再长两年能出五品叶,到时候一棵顶现在十棵。”刘满囤把“一棵顶十棵”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参苗旁边把周围几棵杂草连根拔了搁在矮墙上晒着,又从矮墙根底下那堆碎石里挑了几块扁平的把参苗根部旁边的土拢了拢垒了个小围子。
赵铁军从参地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树冠顶上了,他沿着旧道往回走,走到天麻地边沿的草棚子跟前时刘满囤追上来喊了一句:“哥,晌午镇上有人来捎话,说是在集上碰见个跑绥芬河线的商贩,问你明天在不在家。”赵铁军把布袋往肩上颠了颠,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谁捎的话?”刘满囤拿手在脑袋上挠了一下:“供销社刘大拿。说那人姓马,跑边境线的,前一阵来收过皮子那个。”赵铁军把“姓马”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去年冬天在镇上见过一面,就是那个说苏联那边要变天的马老板。他偏头朝刘满囤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回去跟刘大拿说一声,让那人明天晌午来家找我。”
晌午饭是赵铁军做的。灶台上架着铁锅把前一阵剩的野猪肉切成薄片拿猪油煸出油来,添水烧开放了干白菜和几颗三级品天麻进去小火炖着。赵大山从院门口跑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截干鞋带,蹲在灶台边拿鼻子朝锅里闻了闻,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爸,老郑走了?”赵铁军拿勺子把汤面上的油花撇了撇,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走了。皮子药材天麻全拉走了。”赵大山把“全拉走了”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跑到堂屋朝八仙桌上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皮子和药材都不在了,只剩下一张旧布单子还铺着。他跑回灶房在炕桌边坐下来,赵铁军给他碗里盛了碗汤搁在面前,又拿筷子夹了一片天麻搁在他碗里:“尝尝,跟土豆一个味儿。”赵大山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比土豆面。”赵铁军拿勺子把灶台上的锅盖扣好了转小火炖着,走到院子里把晾衣绳上赵小雪的那几块尿布收进来搁在灶房柜子里。
赵母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封拆了口的信搁在炕桌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大舅哥上午送来的,靠山屯那边捎过来的,你岳父家的事。”赵铁军把信展开看了一遍——林秀兰她爹托人写的,说靠山屯那边开春后有人从绥芬河倒腾回来一批旧农机零件,价格便宜得吓人,问他有没有兴趣合伙收一批。赵铁军把信折好了揣进兜里,偏头朝赵母的方向说了一句:“回头我跟秀兰商量商量。”
午后赵铁军蹲在院子里把前一阵从后山砍回来的那几根干榆木段拿斧子劈成了烧柴码在灶房墙根底下,赵大山蹲在旁边把劈下来的碎木片捡进筐里。林秀兰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赵小雪,在门槛边站了一瞬,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我爹信上说啥了?”赵铁军把斧子从柴墩上拔起来拿手背擦了把额头的汗,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说绥芬河那边有人倒腾旧农机零件,价低,问咱家要不要合伙收一批。”林秀兰把“合伙收一批”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抱着赵小雪在门槛上坐下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咋想的?”赵铁军把斧子搁在柴墩上蹲下来把碎木片拢了拢,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收是要收,但我得先去绥芬河看看行情。上回李老板捎信说那边有批新货下个月到,正好一块办了。”
傍晚赵铁军把院子里归拢利索了蹲在灶房门口压灶膛里的余烬,院门外面响起了自行车铃铛声,紧接着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赵铁军在家不?”赵铁军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栅栏门打开——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汉子,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上糊着一层干泥,脚上那双黑布鞋的鞋头磨得露出了白底,车后座上绑着一只旧帆布包,车把上挂着一只水壶。那人把自行车支在墙根底下拿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笑了一下:“我姓马,跑绥芬河线的,前一阵在刘大拿那喝过茶,他说你这收山货量大,让我来找你。”赵铁军把他让进院子蹲在灶房门口给他倒了碗水,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马哥从哪过来的?”马老板把碗里的水喝了大半搁在膝盖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牡丹江。前一阵去那边送货,回来路过黑熊沟听人说起你。”赵铁军从灶台上把烟笸箩端过来搁在马老板面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马哥跑绥芬河几年了?”马老板拿烟叶卷了一根点上抽了一口,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五年。以前跑海参崴,后来那边乱了就改跑绥芬河了。”赵铁军蹲在灶房门槛上把灶膛里没烧透的柴火往里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那边最近啥行情?”
马老板把烟灰在门槛上磕了磕,朝院门口方向扫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最近那边动静不小。上面的人跟走马灯似的换,底下的人都在往外倒腾东西。我上个月在绥芬河碰见个老毛子军官,拿一箱子望远镜换了我半车皮大衣。那望远镜搁国内能卖这个数。”他拿手比了个五根手指头。赵铁军把“五”字在心里盘了一遍——五十?五百?他不动声色地偏头朝马老板的方向问了一句:“望远镜不稀罕。那边有没有更值钱的?”马老板把烟屁股在门槛上摁灭了搁在脚边,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有。我听人说边境线上有人拿机械换面粉的,一台拖拉机换两车白面。就是运出来费劲,得过三道卡子。”赵铁军把灶台上的碗端起来搁在案板上拿抹布擦了擦,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马哥下次去绥芬河啥时候?”马老板把帆布包从车后座上解下来搁在膝盖上拍了拍上面的灰,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月底。你要是想去,咱们搭个伴。路上有个照应。”赵铁军蹲在门槛上把地上的碎草屑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点了一下头:“行。月底我跟你走一趟。”
马老板走了之后赵铁军把院门拴好了走进灶房,林秀兰正抱着赵小雪在炕沿边坐着,看见他进来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那人谁?”赵铁军从灶台柜子里把账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拿铅笔在上面写了“月底,绥芬河,马”几个字,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跑边境线的。月底我跟他去趟绥芬河,把上回李老板说的那批货看了,顺便摸摸苏联那边的行情。”林秀兰把“苏联那边的行情”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赵小雪往臂弯里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上回带建国去的,这回带谁?”赵铁军把账本合上搁回柜子里,从灶台上拿起那只空碗搁进盆里泡着,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建军。上回带建国,这回轮到他了。家里这边让建国和满囤盯着。”他刚把灶房门带上要进里屋,院门外面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是王建军——他站在门外面压着嗓子喊了一句:“哥,吴老二说满囤他娘傍晚又有点咳,问你那虎骨酒还送不送了。”赵铁军把灶房门重新推开了走到院门口,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送。你等会儿,我拿瓶子装好了你捎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