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赵铁军就起来了,灶房里的火已经烧得旺旺的,赵母正拿铁勺在锅里搅苞米面糊糊。赵铁军蹲在灶台边把昨晚晾好的那碗二煎药汤端起来搁在盖帘上,又从柜子里把家里那坛虎骨酒摸出来揭开油布拿汤匙舀了两小盅搁在两只小碗里。赵母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大清早灌酒?”赵铁军把油布重新扎好了塞回柜子底层,端起两只小碗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给满囤他娘送药引子。药汤搁天麻粉里一起灌,比光喝药好得快。”
赵铁军端着药碗到刘满囤家院门口时,张秀芝正蹲在灶台前面拿蒲扇扇火,药罐里的二煎已经煎好了。刘满囤从屋里出来接过药碗和虎骨酒小盅,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哥,我娘后半夜就咳了两声,睡得踏实。”赵铁军蹲在灶房门槛上朝屋里看了一眼——老太太靠在被垛上闭着眼,脸色比昨晚好了些,嘴唇也有了些血色。他站起来偏头朝刘满囤的方向说了一句:“药照这个方子再吃两天,虎骨酒每天早晚各一盅,搁药汤里兑着喝。你娘这病根子是寒气入了肺,光吃药不驱寒,回头还得犯。”刘满囤把“还得犯”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灶台边把药汤和虎骨酒兑在一个碗里端进屋去了。赵铁军从刘满囤家出来沿着屯子中间那条土路往回走,走到自家院门口时赵大山正蹲在院墙外面的坡地上拿弹弓瞄那只旧木桶,看见他回来把弹弓收起来跑到土路边上,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爸,老郑今天来不?”赵铁军蹲下来把他手里那颗石子儿接过来搁在兜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晌午到。你把弹弓收起来,今天家里来且,别在院子里瞎跑。”赵大山把“来且”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跑到窗台边把弹弓和布袋搁进柜子里关好了柜门。
赵铁军进了灶房把柜子底下那三只装天麻的麻袋逐一拎出来解开——一级品那袋约莫二十来斤,二级品四十多斤,三级品也差不多四十斤。他把一级品和二级品搁在灶房最里面拿旧麻袋片盖严实了,三级品拎到灶台边沿搁着准备中午炖汤用。林秀兰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本翻旧了的账本,在炕沿边站了一瞬,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你打算咋跟老郑说天麻的事?”赵铁军蹲在灶台边把三级品袋子里的天麻挑了几颗个头匀称的出来搁在案板上拿刷子刷着泥,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先给他看皮子和药材,那两样他收惯了,价好谈。天麻搁最后,他要问就问,不问我就先压着。”林秀兰把账本翻开到最新一页拿铅笔在上面记了一行字,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皮子你打算要啥价?”赵铁军把刷好的天麻搁在盖帘上晾着,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晾衣绳上那几张前一阵鞣好的皮子收进来搁在堂屋的八仙桌上——两张猞猁皮、五张狐狸皮、十几张黄鼬皮,另有三张狍子皮和一张野猪皮。他把皮子逐张铺在桌上按等级码好了,偏头朝站在门口的赵母说了一句:“妈,老郑来了你沏茶,我跟他在堂屋谈。”
晌午前赵铁军把堂屋收拾利索了,八仙桌上铺了一张洗干净的旧布单子,皮子和药材分两边码好了。药材那边按品类搁着——天麻片、干党参、干黄芪、干五味子、干刺五加各一包,旁边搁着一小包雪蛤油和一小袋干蘑菇。赵铁军蹲在堂屋门槛上把烟笸箩里的旱烟叶换了新的,又拿抹布把八仙桌边沿擦了两遍,刚站起来院子外面就传来了马蹄声和铃铛响。赵大山第一个从灶房门口跑出去趴在院门缝上朝外面看了一眼,回头朝赵铁军的方向喊了一声:“爸,马车!后面还跟着辆自行车!”赵铁军走到院门口把栅栏门打开,老郑从马车前面跳下来——穿了一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裤腿挽到脚踝上面,脚上那双黑布鞋沾了一层细灰,肩上挎着一只帆布包,手里攥着一根旱烟袋。他身后跟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拿绳子把马车拴在院门口的榆树上。
老郑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笑了一声:“铁军,你这院子我隔老远就看见了,比去年气派多了。”赵铁军蹲在院门口把他肩上的帆布包接过来搁在堂屋门槛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郑叔,屋里坐。先喝茶后看货。”老郑也不客气,迈步进了堂屋在八仙桌边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只白瓷茶缸搁在桌上。赵母从灶房端了茶壶进来给老郑倒了一缸子,又给那个赶马车的汉子也倒了一缸。老郑喝了口茶拿眼睛在堂屋墙上扫了一圈——虎皮挂在正中间,旁边是那张日本军毯,墙角靠着赵铁军的五六半(枪管卸下来搁在枪架上)。他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你这堂屋比供销社的仓库还全乎。”
赵铁军把八仙桌上那包猞猁皮推到老郑面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郑叔先看皮子。两张猞猁,这张白的品相最好。”老郑把茶缸搁在桌上把那张白色猞猁皮拿起来凑近窗户光翻了翻——皮板鞣得软硬适中,毛色灰白相间带着暗沉的斑纹,从鼻尖到尾尖一根杂毛没有。他又翻过来看背面的鞣制纹路,拿拇指在皮板上按了两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这张白的你从哪弄的?”赵铁军蹲在八仙桌旁边把剩下的几张狐狸皮逐张摆正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秋天在老狼沟西坡打的。白猞猁少见,我留了三年才鞣。”老郑把白猞猁皮搁在一边拿手在皮板上弹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三十。”赵铁军蹲在桌边把那张普通的猞猁皮也推到老郑面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这张二十。两张一起拿,四十五。”老郑把旱烟袋搁在桌上拿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四十。白猞猁我收,普通猞猁我留着压箱底。两张一起四十。”赵铁军站起来从八仙桌底下把那一摞狐狸皮抱上来铺在桌上——五张,三张红狐两张沙狐,毛色都刷得干干净净。他偏头朝老郑的方向说了一句:“狐狸皮五张,红狐三张沙狐两张。你给个打包价。”老郑把五张狐狸皮逐张翻看了一遍,拿旱烟袋在桌面上点了点:“红狐一张十二,沙狐一张八块。五张一共五十二。”赵铁军把狐狸皮码好了搁在猞猁皮旁边,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郑叔,红狐十三,沙狐九块。五十七。你凑个整,五十五。”老郑把旱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着,拿眼睛盯着赵铁军看了两秒,偏头朝他的方向笑了一声:“你小子心算比我还快。”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沓票子数了数搁在桌上推过去:“皮子拢共九十五。你数数。”
赵铁军没数,把钱搁在桌角拿茶缸压住了。他从灶房柜子里把那几包药材拎出来搁在八仙桌上——党参、黄芪、五味子、刺五加各一包,雪蛤油拿小瓷瓶装着。老郑把每包药材都解开看了——党参根条粗壮、黄芪片切得均匀、五味子颗粒饱满、刺五加皮色正。他把雪蛤油的小瓷瓶拿起来对着窗户光照了照,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雪蛤油你还有多少?”赵铁军蹲在桌边把药材包重新扎好了口,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去年秋天攒的,还剩两斤。”老郑把瓷瓶搁在桌上拿手指头在瓶身上弹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这玩意儿在香港能卖高价。我全要了,一斤四十。”赵铁军把“一斤四十”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比去年老郑收的价高了一成。他把瓷瓶从桌上拿起来重新搁回灶房柜子里,偏头朝老郑的方向说了一句:“郑叔,雪蛤油先搁我这。下个月我去趟绥芬河,那边有人要。”老郑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两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去绥芬河卖雪蛤油?那边贩子给不上价。”赵铁军蹲在灶房门口把地上的碎草屑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不卖油,卖别的。”
老郑没再追问,把桌上那几包药材拢到一边,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药材我拢共给你算八十。皮子九十五,加起来一百七十五。”赵铁军把茶缸底下的票子拿起来数了一遍——正好一百七十五。他把钱揣进兜里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朝赵母的方向说了一句:“妈,晌午炖个天麻汤,把那三级品搁几颗进去。”赵母把灶台上的锅盖揭开添了水,赵铁军回到堂屋在八仙桌边坐下来,偏头朝老郑的方向说了一句:“郑叔,天麻你要不要?”老郑正拿旱烟袋往烟锅里装烟叶,听了这话手停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你有天麻?”赵铁军站起来走进灶房从柜子最里面把那两只麻袋拎出来搁在堂屋地上解开——一级品那袋里的天麻颗颗饱满、表皮光滑、芽头完整,码在麻袋里跟码了一袋鹅卵石似的整齐。老郑把旱烟袋搁在桌上蹲下来从袋子里摸出一颗天麻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椭圆形的块茎约莫鸡蛋大小,表皮黄褐带着浅色横纹,顶芽尖尖的,根须完整地裹在底部。他把天麻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拿指甲在表皮上轻轻掐了一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野生的?”赵铁军蹲在他旁边把二级品那袋也解开了口,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半野生。前年移栽的,菌材养了两年。”老郑把手里那颗天麻搁回袋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一级品我全要,一斤十五。二级品八块。”赵铁军把一级品袋子重新扎好了口拎起来搁在八仙桌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一级品十八,二级品十块。你拉走自己加工,晒干了往南边卖,一斤能翻三倍。”老郑把旱烟袋点着了抽了一口,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十六。一级品十六,二级品九块。你这天麻品相好,我认。”赵铁军蹲在八仙桌边把茶缸里剩的茶底子喝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十七。一级品十七,二级品九块五。郑叔你回去晒干了往广州走,那边价更高。”老郑把旱烟袋在桌角上磕了两下,站起来拿手在赵铁军肩膀上拍了一把:“行。一级品十七,二级品九块五。你称重。”
赵铁军从灶房把秤拿出来挂在门框上,把一级品袋子和二级品袋子分别称了——一级品二十三斤半,二级品四十六斤。老郑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把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遍,把票子数好了搁在桌上:“一级品四百。二级品四百三十七。拢共八百三十七,加皮子药材一百七十五,一千零一十二。你数。”赵铁军把钱拿起来数了一遍,抽出十二块搁在桌上推回去:“一千整。那十二你路上买烟抽。”老郑把十二块拿起来塞回赵铁军手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一码归一码。你这是好货,我不占你便宜。”赵铁军把钱收了揣进兜里,走到灶房门口朝赵母的方向喊了一声:“妈,饭好了没有?”赵母正拿勺子把锅里的天麻汤往盆里盛——汤色清亮,天麻片在汤里卧着,跟红枣和几片野猪肉混在一起冒着热气。赵铁军把老郑让到炕桌边坐下来,又给那个赶马车的汉子也盛了一碗。老郑喝了口汤拿勺子捞了一片天麻搁在嘴里嚼了嚼,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你这天麻种得地道。比我在集上收的那些强多了。”赵铁军拿筷子给赵大山碗里夹了一片天麻,偏头朝老郑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年还有。后年参地出第一批货,你要不要?”老郑把碗搁在桌上拿旱烟袋点了点赵铁军的方向:“参地?你还有参地?”赵铁军给老郑碗里又添了一勺汤,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三垄。种了两年了。”老郑把旱烟袋在桌角上磕了磕,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参地出了货先给我留话。我出价比老山参低一成,但比供销社高。”赵铁军端起碗喝了口汤,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行。后年秋天你来。”
饭后老郑把货装了马车,赶车的汉子把绳子勒紧了盖上油布。老郑站在院门口拿旱烟袋指着赵铁军院子里的机械库说了一句:“铁军你这院子,又是枪又是机器又是狗,搁旧社会能当个山大王了。”赵铁军蹲在院门口把老郑的帆布包递给他,偏头朝他的方向笑了一声:“郑叔,现在是新社会,不兴山大王那一套。我这是正经猎户兼农机户。”老郑哈哈笑了两声爬上马车,偏头朝他的方向丢了一句:“下个月我去绥芬河送货,你要是去那边咱们还能碰头。”赵铁军把栅栏门带上朝他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碰得上。”马车沿着屯子外面的土路走远了,赵铁军转身进了院子,林秀兰正蹲在灶房门口数那沓票子——一千整,她拿铅笔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加上前一阵卖皮子剩的,咱家现在手里有四千多现钱了。”赵铁军蹲在灶台边把老郑没要的那两斤雪蛤油重新拿油纸包好了搁进柜子里,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那两斤油留着,下个月去绥芬河有用。”林秀兰把“绥芬河”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账本合上搁在炕柜里码好了,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你下个月去绥芬河带谁?”赵铁军从灶台上拿起那张老郑留下的收货单折好了揣进兜里,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带建军。上回带建国去的,这回轮到他了。”他刚走到院子里把那只旧木桶挪回墙根底下搁好了,院门外面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是赵万海——老头拄着拐棍走得比前一阵利索多了,在院门口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铁军,参地边沿那几垄我今早又去看了一遍,出了棵新的。四品叶,光听着就够岁数。”赵铁军把木桶搁稳了转身朝院门口走了两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四品叶?您看准了?”赵万海把拐棍在地上杵了两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我看参的眼睛比看人准。你明天自个儿去看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