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周勤芳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付敏。
“嫂子……你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付敏满腔怒火:“我活了几十年,头一次见到你这么不负责任的母亲!”
周勤芳捂着脸,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
“嫂子,我……我当时真的没有办法,我养了绍文五年,五年啊,养条狗都有感情了,你让我怎么狠心把他送走?”
付敏喉头酸涩。
“你舍不得绍文,你就舍得小越,他是你怀胎十月好不容易生下来的,你们母子血肉相连,你就舍得?”
周勤芳双手捂住嘴巴,声音哆嗦着抽噎。
“你哭什么?”付敏死死地盯着她:“小越都没哭,你在这里哭?”
“你们养了别人家的孩子十五年,把亲生的扔在外头,后来需要人下乡了,想起他来了,认回来了,让他去吃苦。”
付敏都有些说不下去。
“周勤芳,我都有些怀疑了,小越是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周勤芳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我……当时……当时孩子抱错了,我们也不知道……”
“不知道?”付敏冷笑。
“后来你们不是知道了吗?为什么不换回来?你们舍不得绍文,行,人之常情,可小越呢?”
“小越有什么错?是他愿意被抱错吗?他在别人家过了十五年,那家人对他好不好?你打听过吗?你关心过吗?”
周勤芳哭出了声,含含糊糊地说:“打听过,那家人……对他还行……”
付敏怒极反笑,一脚踢在桌角上,上面放着的茶杯晃了晃,水洒出来一些。
“那家人对他好,会在知道他不是亲生以后,冒着高龄的风险再生一个儿子?”
“那家人对他好,他每次和我聊起小时候,至于口中只有两个姐姐,从来没有提过养父母吗?”
“还有你们,你们把他认回来,连个像样的铺盖都没给他置办,绍文一个人占一个房间,小越睡的是行军床,这叫还行?”
“回来不到一个月,急急忙忙把人送下乡,还是去的边疆那样艰苦的地方,这叫还好?”
付敏越说越激动,到了最后,几乎是咆哮着骂出声。
她喘着气,眼泪也下来了,擦了把脸。
周勤芳弯了腰,抱着膝盖痛哭。
“嫂子,你信我,我当时真的无能为力,绍文是我亲手养了五年的孩子,我没法割舍,我真的……我对不起小越……”
付敏沉默了许久,才问:“当初为什么不把两个孩子都养在身边?以你和纪复华的能力,养两个孩子一点问题都没有。”
周勤芳直起腰,身上却没有力气,几乎是瘫坐着,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不至于让自己的身体滑落下去。
“当时,那边不许我们把两个孩子都带走,他们说必须要给他们留一个儿子,如果我们非要把小越要回来,他们也要带走绍文。”
“所以你就把小越留给他们?”付敏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周勤芳闭了闭眼,艰难地点头,嘴里呢喃道:“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怎么没办法?你大可以把绍文送回去他家里,然后资助绍文留在城里读书,让绍文继续住在家里,他们难道会拒绝吗?”
当人父母的,谁不希望孩子有个好前程,能免费在城里住,在城里读书,那对夫妻难道还会拒绝?
周勤芳眼神闪躲,不敢看付敏。
当时纪复华就提过这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是她不同意。
她担心丛自强和何水仙那对夫妻真的那么无情,宁愿放弃绍文的前程,也要把他接回身边。
她去那个村子看过,那里的孩子大字不识,穿得邋里邋遢,钻进麦田或者玉米田里干活,皮肤晒得黝黑。
她接受不了绍文从今往后要过那样的苦日子。
“我们后来给了那对夫妻很多钱,我们让他们送小越读书,他们那个村子,很多孩子只读到小学毕业就不读了,当时小越一直读到了高中……”
她开始喋喋不休地说着自以为自己对丛越好的举动。
“小越是高中毕业,你知道的吧,他还跳级了,他从前也过得……”
付敏打断她:“你说这些做什么?”
“啊?”周勤芳愣了愣。
付敏看着周勤芳,突然觉得周勤芳很可怜,但她还是毫不留情地戳穿周勤芳。
“你想以此说明小越从前过得不错?他能读到高中,是你和纪复华的功劳,他有现在的成就,也是你们的功劳。”
周勤芳猛地摇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付敏逼近她,强迫她看着自己的双眼。
“周勤芳,你说这些,是想减轻自己心里的罪恶感和愧疚感,但其实你们做的这些,对小越来说,微不足道。”
“你听好了,他有今天的成就,和你,和纪复华,一点关系都没有。”
周勤芳浑身僵直,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眼泪才重新滑落下来。
付敏说的这些,她其实都懂。
丛越懂医术,懂外语,这些都和学校无关,是他自己学来的。
她们逼着丛自强和何水仙,让丛越有书可读,可也就那样,到最后,丛越高中毕业,还不是被他们送去下乡。
“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他。”
“你当然对不起他。”付敏冷哼一声,呼出一口长气,才继续说: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孩子是被调换的,不是双胞胎,这件事,两个孩子知不知道?”
周勤芳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知……知道。”
知道。
付敏身体后仰,靠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脑袋放空了片刻,心里对丛越的心疼更浓烈了几分。
同时,还有对纪绍文的责备和失望。
他明明清楚自己不是纪家的亲生儿子,十几年的感情,他当然能继续留在纪家。
但他为什么可以心安理得地看着丛越下乡?
又为什么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周勤芳病退让出来的接班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