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气管烘得屋里热腾腾的。
桌上摆着丰盛的晚餐，罐头还有大白兔奶糖，还有一只从食品厂凭票买来的奶油蛋糕，这是顶体面的了。
纪绍文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坐在正对蛋糕的位置上。
周勤芳往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眼神却瞟向门口。
纪复华喝了口酒，突然说：“今天比昨天还冷，农村没有通暖气，不知道那边……”
话没说完，被周勤芳用胳膊肘碰了回去。
纪复华闭了嘴。
今天这顿饭吃得很安静，比平常的日子里还要安静。
饭后，纪复华咳嗽一声：“绍文，过了今天，你又长大一岁了，爸爸祝你往后继续勤奋刻苦，经营好事业，做出一番成绩，就像丛越那样替爸妈争光。”
纪绍文如鲠在喉。
周勤芳笑道：“绍文，妈没有什么要求，只求你日子过得舒服快乐，每天都高高兴兴的，这就足够了。”
“谢谢妈。”纪绍文心里高兴了一些，补了一句：“也谢谢爸。”
“切蛋糕吧。”周勤芳笑着把刀递给他。
纪绍文站起来，刀还没碰到奶油，周勤芳又补了句：“多切一块留着。”
他的手瞬间顿住。
留给谁？谁也没说，但谁都知道。
纪绍文低头咬了口蛋糕，奶油在嘴里发腻。
这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从前他都盼着过生日，能吃上一口生日蛋糕。
他掀起眼皮子，偷偷看了眼坐在对面的纪复华和周勤芳，两人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吃蛋糕。
以前不是这样的，家里的饭桌上，尤其是他生日这一天，总是有说有笑的。
他微微低着头，余光却落在周勤芳身上。
五岁时，发现孩子被调换了，是周勤芳舍不得他，不肯将他送走，他这才能继续留在纪家。
那年家里需要有人下乡，纪复华一开始想让他去的，也是周勤芳死活不同意，才把丛越认回来，让丛越代替他下乡。
他一直都知道，在这个家里，周勤芳才是他最大的依仗。
可是现在……
周勤芳心不在焉地吃着蛋糕，时不时看一眼窗外发呆。
自从那次骗钱被拆穿以后，周勤芳嘴上不说，纪绍文却感觉到她对自己的态度变化。
尤其是最近丛越回到京市，她的心思全在丛越身上。
纪绍文心头一颤，手上也跟着发抖，一小块蛋糕掉在桌上，他连忙去擦，动作有些大，对面的两人却没有察觉。
……
翌日，付敏再次来到首都医院观察卢卡斯的情况。
与马丁医生交流过后，她满意地离开特护病房，去丛越和田宏志的办公室里。
“付主任，这么早就来了？可是丛越要明天才上班。”
付敏笑道：“我知道。”
她把一叠书和一条包装好的围巾放在丛越的桌子上。
“昨天他生日，但他一大早就出发回家去了，我慢了一步，赶到宾馆时他人都出发了，生日礼物没能交到他手里。”
付敏指了指桌上的东西：“我明天排的手术有点多，不一定有空过来，礼物我放这儿，田主任，明天他来了，你替我说一声。”
田宏志笑着摆手：“小事，今晚我把礼物带回去宾馆，直接给他。”
“那就麻烦你了。”
付敏和田宏志又寒暄了几句，向他道别，出了办公室，迎面就撞上大步走过来的胡德明。
双方打过招呼，付敏问：“你这个方向，该不会是去找丛越的吧。”
“是啊。”胡德明突然抬头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糊涂了，我记得丛医生好像请了两天假。”
“是两天，他养父母家在郊区农村，去一趟就要半天，所以请了两天假，能在那边家里住一晚上。”
听到养父母两个字，胡德明叹了一声。
“说起来，丛医生年纪轻轻，人生经历却很丰富，他是在我们医院出生的，也怪我们医院当年管理不够好，居然把两个孩子调换了。”
“都是陈年往事了，现在还说……”付敏说着停顿了一下，向胡德明投去不解的眼神。
“胡同志，不对吧，什么孩子调换了？丛越不是双胞胎之一吗？”
胡德明把夹在腋下的档案袋取下来，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仔细看了看。
“不对，档案里都有记录的，丛医生不可能是双胞胎，付主任，你是不是记成别人了？”
付敏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档案，这份纸质文件已经发黄，但是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记录了丛越出生时的信息。
怀孕39周出生，是足月的单胎宝宝，出生时体重达到了6斤。
付敏虽然不是主攻妇产科，但是对于妇产科的医学常识，她还是熟记于心的。
双胞胎基本都是早产，大概35周左右就会生产，很少能够足月出生。
而且，双胞胎基本达不到6斤重，4斤是常态，营养不足的，3斤多比比皆是。
“胡同志，这份资料，真的没错吗？”
“怎么可能有错。”胡德明一口就否认，“我把资料翻出来以后，可是找当年接生的医生和护士问过的，肯定没错。”
他在付敏面前，眼神有些闪躲。
在得知丛越是在首都医院出生的以后，他们医务科从档案室里翻箱倒柜，找出了丛越的出生资料。
为的是打感情牌，企图把丛越留在首都医院。
当着付敏的面，他当然不能把自己的目的说出来。
他抬头看一眼付敏，大吃一惊，连忙伸手去扶了一把。
“付主任，你的脸色怎么突然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付敏摆了摆手，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没事，可能有些低血糖，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那我去护士长给你端一杯糖水，你回到丛医生的办公室里坐一下。”
胡德明说着就要转身，付敏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把他留了一下。
“胡同志，丛越的出生资料，可以给我一份吗？我是说，他的父母应该也想看一看这份资料。”
胡德明笑道：“小事情，不过原件不能带出去，回头我把文件复印一份，把复印件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