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团司令部大楼,以及八师的师部大楼,午饭时间食堂的喇叭正在播中央台的午间新闻。
新闻播到最后一段时播音员念了「兴疆生产建设兵团」几个字,原本嘈杂的食堂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手里的筷子都停了,食堂里只有喇叭的声音在回荡。
“丛越同志于1971年响应国家号召,离开京市到祖国的边疆下乡,并于1972年进入兴疆生产建设兵团工作……”
“他在艰苦的条件下坚持临床实践与学术研究,为该手术的成功奠定了坚实基础……”
食堂里安静了五秒钟,然后爆出一阵叫好声。
有人拍了桌子叫好,有人把搪瓷碗敲得当当响。
炊事班的师傅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问:“怎么了怎么了,有人来砸场子?”。
听说是丛越做成功了法国人的手术,他笑哈哈地抄起勺子也梆梆地敲了两下锅沿,用这声音助兴。
薛政委在办公室里批文件,收音机搁在柜子顶上。
听到那段广播时他把钢笔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戈壁滩上灰蒙蒙的天。
昨天做的手术,当天他就知道结果了,然而现在真正听到广播里的内容,他还是和其他人一样,难掩内心的激动。
康司令员直接闯了进来。
“老薛,你听到没有,这么快都上广播了。”
康司令员昨天也听说消息了,兴奋得一晚上没睡。
他往椅子上一坐,呼出一口气:“这几天我提心吊胆,就怕那边出问题,没想到啊,丛越这小子,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薛政委脸上露出同样的笑容:“他虽然年轻,但是能顶事,这次立了大功,给我们兵团也好好长了脸。”
他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坐回椅子上,拿起电话摇了半天,接通了乌鲁市总机转京市的长途。
电话打到首都医院时,丛越刚刚从卢卡斯的病房出来。
护士跑过来说:“丛医生,您的长途,您单位打来的。”
他愣了一下,放下病历夹走到走廊尽头的话机前拿起听筒。
“丛越?”那边传来薛政委失真的声音,混着电流的呲呲声。
“政委,是我。”
“我代表兵团全体同志。”薛政委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代表兵团党委,向你表示祝贺,你在京市干得好。”
丛越握着听筒,心里偷偷窃喜,脸上还得矜持,嘴里吐出奉承的话。
“政委,我在这里用的所有技术,都是在兵团锻炼出来的,没有兵团的培养,就没有今天的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薛政委的笑声。
“行了行了,客气话就不说了。”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但很温暖,“好好干,丛越,兵团等着你回来开庆功宴,吃手抓羊肉。”
说完这句话,那边传来一些骚动,康司令员抢过了话筒,先是夸赞了丛越,又勉励了他几句,最后叮嘱他继续努力。
挂了电话,丛越转身往回走。
路过护士站时他看见柜台上压着一摞报纸,全是关于这次手术的报道,整版报道的标题旁边配了一张黑白照片。
丛越定睛一看,是他穿着手术衣在无影灯下低头缝针的侧影,应该是手术中,不知道怎么被拍的。
突然觉得很羞耻怎么回事?
好在照片里的他戴着口罩。
另一边,司令部政委办公室,康司令员挂断电话,坐在椅子上呼出一口长气。
“听那小子的声音,还挺精神的。”
薛政委笑道:“做了这么大一台手术,又接受好几场采访,精神还行,到底是年轻人啊,我们这些老家伙比不上。”
康司令员自我调侃地笑了笑。
“老薛,他的硬仗打完了,接下来很快,轮到我们的了。”
薛政委和他对视一眼。
“是啊,接下来该我们了,你去还是我去?”
“谁知道,看上头怎么说。”
丛越立了大功,表彰是绝对不可缺少的,作为丛越的编制单位,兵团肯定要派人过去观礼。
这一去不得了,京市肯定有人盯上丛越了,兵团这次不管派谁去,除了观礼,还有一个重要任务。
保住丛越,把他带回兵团。
……
卢卡斯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
这些天,他已经可以被扶着靠在床头坐一坐,喝点米汤。
每次看到丛越,他都会举起那只皮质小足球朝他晃一晃,嘴唇还发白,但脸上已经有了一点八岁男孩该有的淘气神色。
每当这时,丛越都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把足球拿过来在指尖转一圈,然后扔给他接住。
这样简单的抛球动作,就足够卢卡斯高兴半天。
这天从病房出来,回到首都医院的临时办公室,丛越难得见到付敏出现在这里。
这是他和田宏志的双人办公室,但田宏志太积极进取了,这次卢卡斯的手术他虽然没有参与,但是人怎么说也来到京市了。
这些天,他一大早就往首都医院的心胸外科钻,见识到了许多在兵团医院也遇不到的复杂病例。
王院长够意思,还给田宏志安排手术,刘志远主刀的法洛四联症手术,田宏志就是一助,可把他乐坏了。
这个时间点,田宏志正在手术台上呢,办公室里就丛越和付敏。
“舅妈,你不是躲记者躲回自己医院去了吗?这么有空过来?”
付敏没好气道:“我再怎么躲,也要经常过来看一看卢卡斯的情况,我毕竟也是手术团队的一员。”
“而且,这个病例很特殊,很有研究的必要,对了,论文那边有结果了吗?”
丛越在她旁边坐下。
“王院长申请了,他说能申请下来的可能性比较大,毕竟这台手术全世界都盯着。”
这个年代想发表论文不简单,王振邦正在为了这件事四处跑关系。
付敏耸了耸肩:“我们等消息就好了,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她不再谈这件事,而是看向丛越:“过几天你生日,想怎么过?”
丛越闻言一阵恍惚,他扭头去看挂在墙上,果然,快到他的生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