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自强大大咧咧地跑进来,何水仙在后面推着自行车,丛得宝还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没下来,任由何水仙把他推进院子里。
这一家三口许久没有回来了。
丛自强是工人,连带着何水仙和丛得宝一起随迁,有了城市户口,自诩自己是高贵的城里人,没事不会回村。
就连过年,这个家里也只有姐妹俩。
丛漫看到他们,心里那点喜气顿时散了,转而变成毫不掩饰的嫌弃。
她低声对丛晓说:“回头把家里的门锁换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
“别乱说。”丛晓嘴上这么说,却没有责怪她。
丛越五岁时,丛自强就离开村子去了城里当工人,之后何水仙怀孕,生了丛得宝,过了几年,母子两人跟着随迁到城里。
那一年,姐弟三人里年纪最大的丛晓才11岁。
自那以后,这对夫妻就当没有生过这两个女儿一样,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若不是好心的村民搭把手,她们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这么大。
姐妹两人心里,对这对父母以及丛得宝这个弟弟没有一点感情,反倒是有怨气。
丛自强一进门,自顾自地坐下。
“还没煮饭?正好,把我们的也煮了,还没吃饭就从城里赶过来,这犄角旮旯的穷村子,来一趟就是费劲。”
丛漫白眼一翻:“再穷再偏僻也是生你养你的地方。”
“你个死丫头,敢顶嘴?”丛自强不允许自己的威严受到挑衅。
丛漫说:“你们来晚了,我们吃过了,家里穷,没有多余的饭菜。”
“总不能连一顿饭都没有。”何水仙也走进来,眼睛朝厨房里瞄,“快去做饭,我们都要饿死了。”
“没有。”丛漫拦在中间:“你们想吃也行,现在把我们的口粮吃了,往后我们没得吃,就去城里找你们。”
这个滚刀肉,越长大越泼辣,动不动就威胁要去城里缠上他们,偏偏他们还没办法。
“爸妈,我肚子饿,我要吃肉!”丛得宝拖着一身肥肉走进来,一进门就歪在椅子上,坐没坐相。
丛漫看着他的身体,比上次见面肥了很多。
“你肚子上全是肉,切一块下来够吃一年了。”
丛得宝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躲到何水仙身后,上一次回来,他被这个二姐收拾了一顿,现在还有心理阴影。
何水仙安抚了丛得宝,转头就问:“丛越呢,今天的报纸你们看见没有?都传遍了!”
丛漫动都不动,也不回答问题。
那头,丛自强翻箱倒柜,翻出来半包牛肉干:“好啊,你们两个丫头片子,藏了好东西偷吃,也不知道孝敬父母。”
丛得宝一见到吃的,眼睛发亮冲过去,从丛自强手里抢走了牛肉干,伸手就抓了好几根塞进嘴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丛自强也不恼他,自己抓了几根拿在手里吃。
丛漫看着那半包牛肉干,心里恼火。
没想到这三个人突然跑回来,害她没来得及把吃的藏起来。
“丛越不在家?”丛自强吃了几根牛肉干,喝了口热水,舒服地叹了口气,随手掸了掸裤腿上结块的泥巴。
丛得宝含混不清地说:“哥什么时候回来?妈说哥现在可了不得了,给洋人看病呢。”
何水仙拍了他后脑勺一下,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两个女儿。
“你们看,我就说丛越打小就聪明,在村里上学时先生就总夸他,后来上初中高中,还跳级呢。”
“这回可给我们丛家争了大脸了,法国人,那可是法国人啊!报纸上说还要给他记功,要发奖励的。”
丛漫嗤笑出声:“你现在又说小越是我们丛家人了?当初他走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何水仙脸色一僵。
她有点记不清楚纪家找回丛越时,她说了什么话了?
对了,那时她为了不让丛越和绍文争,故意说了一些难听的话。
说丛越不是他们丛家人,这么多年,家里又给他吃住又供他读书,逼着他发誓不能当白眼狼。
丛漫这个死丫头,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妈。”丛晓的声音听不出太激动的情绪,“那是医疗队的集体荣誉,不是小越一个人的。”
“怎么就不是他一个人了?报纸上说了,他是主刀,你别以为我好忽悠,主刀就是功劳最大的那个人。”
何水仙回过神来,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这两个当姐的怎么这么不贴心?丛越出这么大风头,你们不替他高兴?怎么不把他叫回家?”
丛漫原本坐下来,闻言猛地站起来,桌上搪瓷缸被她撞得叮当响。
“小越走的时候你们怎么说的?现在有脸叫他回来?”
“丛漫!”丛自强终于开口了,“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现在丛越出息了,我们当爹妈的来看看他,天经地义。”
“小越没回来。”丛晓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垂在桌子下的手指攥紧了:“他这次回来是特批的,不是回来探亲。”
“那就等他。”何水仙说:“他立了这么大的功,那些领导总不能这么无情,连一天假都不给他,他回去兴疆之前肯定有空回来一趟。”
“等他回来干什么?”丛漫冷笑一声,她两步走到炕前,俯视着坐着的何水仙。
“妈,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报社记者来过连队了,问小越的情况,公社领导千叮万嘱没让我们把你们说出来,知道为什么吗?”
不等何水仙回答,她就说:“因为你们丢脸。”
“一家三口跑到城里吃香喝辣,把三个孩子扔在村里自生自灭,所有人都知道你们的所作所为丢脸。”
向来温柔冷静的丛晓补了一句:“你们别指望从小越身上捞好处,他不会认你们的。”
屋里安静下来。
不仅何水仙,就连丛自强的脸一点一点白了,又一点一点涨红。
半晌,何水仙猛地站起来。
“放屁!”她的声音变了调,“我就算不是他亲妈,也养了他这么多年,他敢不认我?他敢……”
她突然哽住了,嘴唇哆嗦着,眼泪说来就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