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成功的消息从首都医院传出去,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深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越荡越远。
影响也越来越大。
第二天一早,几乎所有报纸的头版都报道了这件事,标题大同小异。
《我国医生团队成功为法国患儿施行心脏复杂手术》
文章用了“罕见”、“世界级超高难度”、“填补国内空白”几个词,没有配照片,但占了整整一个栏位。
同一天,中央广播电台在早间新闻里播了足足三分钟的口播稿,播音员的声音平稳庄重。
当读到“这一手术的成功标志着我国心脏外科技术已达到世界先进水平”时,语调明显上扬了半度,里面的兴奋几乎藏不住。
之后更是铺天盖地的报道。
首都医院的门卫室从第三天开始堆满了各家报社寄来的记者证登记表。
走廊里隔三差五就能看见背着相机的人蹲在楼梯角等着采访间隙,几乎每一家大报社都派了人来。
全国最权威的报社发了一条通稿,被全国两百多家地方报纸转载。
丛越被安排了三次集体采访和数不清多少次单独采访。
这种场面他不是没见过,但这一次太多了,吃不消。
他在镜头和录音笔前面话很少,翻来覆去就是“感谢组织信任”、“感谢团队的配合”、“手术成功是领导以及团队里所有人的功劳”。
记者们不死心,追问他在生产大队以及兵团里是怎么坚持学习,怎么在没有设备的环境下练技术。
他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多读书、多练手”,再问就笑一笑不说话了。
付敏在旁边看着急得直搓手,后来偷偷跟田宏志说:“小越嘴太笨了,白瞎那么多记者,这可是扬名的大好时机。”
田宏志无奈一笑:“这是今天到此为止的第三次采访了,这一天才刚开始呢,他烦了也是正常。”
付敏还是觉得丛越应该认真一些。
等记者发现了她这个一助原来是丛越的舅妈,一窝蜂涌过来采访她时,她终于懂了丛越的心情,避之唯恐不及,直接躲回军区医院去了。
记者没辙,又跑回去围着丛越。
丛越照旧一套话术糊弄完这家糊弄那家,逼得记者迫不得已,只能咬着笔挠着头自己润色。
但丛越这么忽悠也不耽误报纸卖得疯。
京市的大街小巷,报摊上所有带丛越名字的报纸在出摊两个小时内就售罄了。
胡同里的大爷坐在马扎上把报纸看了又看,站起来跟邻居说:“看见没有,咱们国家医生给法国人开刀了,法国人都搞不定。”
冶金工业部,吕向阳和石玉清一大早拿着报纸堵在纪复华的位置上。
“老纪,你看了报纸了吗?”
纪复华的嘴角一直没下去过,假装矜持地点了点头:“看过了。”
石玉清一拳捶在他的肩膀:“你个老东西,怎么就能生出这么厉害的儿子,动不动就上一回报纸,每次都是大好事,羡慕死我了。”
吕向阳重重点头:“我家那小子要是能这么来一回,我现在下去也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瞎说什么话。”
吕向阳也发现自己说错话了,他看了一圈,没别人,身边只有两个老朋友,说错就说错了。
话题绕回丛越身上。
“报纸上说大侄子来好几天了,你不够意思,一声不吭,也不带他出来跟我们见个面。”
纪复华心虚得厉害,心说那小子连自己家都没回去过,还带出来呢。
“那台手术很重要,他都没往家里住,和一起来的医生住宾馆呢,就是为了专心准备,我哪敢耽误他时间。”
“说得也对。”
石玉清转而又说:“但是现在手术做完了,总有时间出来聚一聚吧。”
纪复华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一脸无奈:“听说手术做完了,后续还有治疗要他盯着,我也不清楚他有没有空。”
两人很失望,却又真的怕耽误丛越工作。
就在纪复华以为自己蒙混过关时,部长背着手踱步过来。
“复华。”
他笑眯眯地停在纪复华面前,“你儿子真不错。”
纪复华连忙站起来,微微弯着腰:“部长过奖了。”
“诶,别替你儿子谦虚,他这次是为国争光,该夸就夸。”
纪复华笑着连说了几个好字。
部长又道:“说起来,他在机械上也很有天赋,这样的人才,我真是想亲眼见一见,复华,有机会带他来部里参观,大伙儿一起吃顿饭。”
纪复华嘴角上的笑容僵住。
部长又道:“当然了,不要影响他的工作,不过工作总会有结束的时候,在他回边疆之前,最好能一起吃顿饭,认个脸熟。”
后路都被堵住了,纪复华只能答应下来。
心里却在疯狂地思考,这次要付出什么利益,才能说服丛越这小子出来吃这一顿饭。
其他同事陆续来上班了,知道丛越的人都上前恭喜纪复华。
不知道的,惊得张大嘴巴,小声问旁边的人,为什么父子二人姓氏不一样。
纪复华将这些话听了进去,心里堵得厉害。
他后悔啊,当初就不该听勤芳的话,为了照顾绍文,没让丛越把姓改回来。
冶金工业部家属大院。
周勤芳早上买菜回来,刚走进大院,就被相熟的人喊住。
“芳姐,你家大儿子上报纸了!”
周勤芳愣了半天才接过那张不知道被多少人传阅过,已经皱巴巴的报纸。
头版的标题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三遍才确认没看错,那报纸上面的名字,确实是丛越。
给法国孩子做手术,她也是听付敏说过的。
她把菜篮子放在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伸手去摸报纸上那个印刷的名字,摸了半天,忽然激动得掉了眼泪。
“你看,这上面说的是我儿子,他叫丛越,是我儿子。”
周勤芳满脸欣喜的泪水,每一个经过的人,都被她抓着说了一遍。
大院里都是互相认识的,全都停下脚步恭喜她,夸她生了个好儿子。
周勤芳沉浸在旁人羡慕的目光注视下,整个人有些飘飘然。
直到有人说:“丛越那孩子,在咱们大院里才住了那点时间,这怎么行,勤芳,反正他现在还在京市,你让他回来住,也让大院里的孩子有个榜样。”
一句话,就像一盆冷水,浇在周勤芳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