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杜瓦尔教授抬起手，按在手术方案书上。
“我需要亲眼看到你做一台手术，不是看动物实验，也不是看尸体，是看一个活着的法洛四联症患儿，你要证明你的手跟你的脑子一样好使。”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丛越皱了皱眉，刚要开口，王振邦先说话了。
“没问题。”他的声音里完全没有意外，“我们医院现在的住院部里就有合适的病人。”
他的助手在旁边翻了一下住院记录，抬头应道：“六病区一个七岁的男孩，法洛四联症，术前准备做了三天了。”
周培元在桌子的另一端，脸色变了一下。
杜瓦尔教授把方案书合起来放进西装内袋，然后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丛越面前，仰着头看了看这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年轻人。
“我非常希望看到在手术室里的你，不要让我等太久，毕竟卢卡斯小少爷，等不了这么久。”
说完这句话，他在马丁医生的陪同下再次离开会议室。
这一次，是真的散会了。
“马上准备手术。”王振邦站起来，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今天太晚了，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
他扭头看向丛越：“丛医生，你今天好好准备，明天可不能出一点差错。”
说完，他陪同着顾司长走出会议室。
丛越的眉头依旧皱着，周培元已经先一步追了出去。
王振邦送走顾司长，一回头就见到周培元。
“主任，六病区那个法洛四联症的孩子，说好了由我主刀的。”
王振邦拍了拍他的肩膀：“培元，你先别激动，你刚才也听到了，法国人指定了要看丛越的手术。”
“六病区的那个孩子在年龄上，以及在身体条件上最接近卢卡斯，他是最合适的患者。”
周培元咬着牙，保持不住一贯的风度，脸上表情有些扭曲。
王振邦看着他的表情，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收起搭在他肩膀的手。
“培元，你要摆正心态，哪怕这一次当不了主刀，往后你多的是机会，别太过执着眼前。”
再多的，王振邦也不说了，周培元若是能听进去，一句话就够，若是听不进去，他说破嘴皮子，他也听不进去。
办公室里，除了丛越和田宏志，付敏也来了。
“明天就要做手术，走吧，我和你一起去六病区看看那个孩子，我知道六病区怎么走。”
丛越坐在位置上没动。
他抬头看着付敏，试探着问：“舅妈，我怎么觉得，医院里这个同样患了法洛四联症的孩子，出现得有些凑巧？”
付敏尴尬地咳了一声。
丛越一看就明白。
“所以，法国那边早就提出过要看效果？六病区的那个孩子，算是样品？”
付敏到他身边坐下，“别说得这么难听，那边确实提前和首都医院联系过，他们这么做也是为了谨慎。”
丛越低着头，看着办公桌发呆。
沉默了半天才问：“有几个这样的孩子？”
“五个。”
付敏盯着他说：“从全国各地找来的孩子，医院承诺了，不管他们的手术有没有被法国人选中观看，医院后续都会免费替他们做手术。”
「免费」两个字一出来，丛越的心里顿时好受了很多。
田宏志后知后觉听明白两人在说什么，他挪动了椅子，挨着丛越坐下。
“丛医生，你别想太多，你就把这一次当做是教学案例，像我们兵团医院，每年都有很多这种教学案例。”
他给付敏使了个眼色：“里面的真相确实有些残忍，但是对于患者来说，绝对是利大于弊的。”
付敏马上接过话：“田主任说的没错，小越，你没必要在这上面纠结，你现在要做的，是准备好明天的手术。”
丛越突然笑了笑：“你们不用担心我，我其实没什么情绪。”
那五个孩子，被首都医院选出来，给法国人参观，真相确实残忍。
但若是没有法国人，这五个孩子可能没法接受手术，有的人，可能连自己患病都不知道，因为没钱去大医院检查。
能够免费获得医院的救助，对这五个孩子来说，是好事。
在生命面前，别的一切都显得不那么重要。
“走吧，去六病区。”
丛越先动了，付敏和田宏志连忙跟上。
去六病区看过孩子以后，回来的路上，三人撞见了卢卡斯的父母。
那位夫人经过丛越身边时忽然停了一步。
她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医生，我儿子今天上飞机前问我，他会不会死。”
她说完这句话，一直盯着丛越，眼神里带着期待，期待丛越给一个她想听的回答。
丛越看着她发红的眼眶，没有说她期盼的那两个字。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等做完那台手术之后，你再问我这个问题。”
夫人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跟着丈夫走出去。
杜瓦尔和马丁医生跟在后面离开。
临出门前，马丁医生在丛越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明天要做的那个七岁男孩的手术，我也会进手术室观看，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
丛越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这天夜里，他一个人在医院里逗留了很久，那份病历被他来回看了好几遍。
离开前，他又去了六病区。
孩子的母亲坐在床头，小声哄着病床上的小男孩。
“乖，医生说了你不能吃东西，等你出院了，妈妈回家给你做好吃的，还给你买大白兔奶糖，好不好？”
丛越转身就要离开，孩子的父亲追了出来，“医生。”
他几步走到丛越面前，脸上带着拘谨的笑容：“医生，明天我儿子，就拜托您了。”
“您客气了。”丛越还是没忍住问：“明天会有法国外宾观看孩子的手术过程，你们知道的吧。”
孩子的父亲笑着点头：“知道，我和孩子娘都是农民，这次是走大运了，能免费治疗，本来村里人都劝我们准备后事的。”
他脸上的皱纹因为微笑越加的深邃，衣服很朴素，一件旧棉衣上打了补丁，没戴手套的双手冻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