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能寒暄,卢卡斯却没有那么多时间。
杜瓦尔只盯着丛越看了片刻,很快回身朝担架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表情变得凝重。
“卢卡斯小少爷的肺动脉压力在飞行途中升了一截,在里昂机场上飞机前测是五十二,落地前四十分钟测到了六十一。
“我给他用了一支速效利尿剂,压下去了一点,但……”治标不治本。
他做了一个“大家都懂的”的手势,然后转头朝舷梯方向招了招手。
“我们先去医院吧。”杜瓦尔平静的声音中带着无奈,“边走边谈,孩子的状态……拖不起太久。”
这一次基本没有安排接机仪式,到场的记者不被允许上前做采访,他们只能在旁边拍几张照片。
并且按照法国方面的要求,不能拍到卢卡斯和他父母的面容。
卢卡斯被送上了救护车,他的父母以及随行的人坐上小轿车,其他人依旧坐小巴返回首都医院。
病房安顿好孩子,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马丁医生检查了监护仪、氧流量和输液泵,把各项参数用铅笔抄在一张卡片上,才转身朝会议室走。
王振邦早就等着了。
首都医院最大的那间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他们这边除了王振邦和各位专家,还多了几个空降的新面孔,卫生部来了一位姓顾的副司长,还有外交部的翻译坐在角落,其中包括柯玉洁。
法方那边,孩子父母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母亲的手始终攥着丈夫的袖口。
父子俩面容轮廓相似,完全是放大版的卢卡斯,但父亲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多余的表情。
杜瓦尔教授和马丁医生挨着坐在一起,杜瓦尔教授已经从内袋取出自己的金丝老花镜戴上。
“开始吧。”王振邦用中文说了一遍,柯玉洁很快用法语也说了一遍。
却没有人说话。
对面,杜瓦尔教授和马丁医生在看丛越的手术方案书。
等杜瓦尔教授翻完一遍,翻译在一旁刚要开口,他就摆了摆手。
老人把老花镜取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把桌上那份翻译成法语的手术方案书再次打开,这一次看得更慢。
等第二次看完,他抬起头,看着丛越。
“这个方案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丛越回答。
杜瓦尔教授看着他,再低头看方案书,大概过了三分钟,他才把方案书合上了。
“我需要针对这个手术,问你几个问题。”
丛越坐直了身体,“请便。”
“你为什么选择肺动脉联合入路而不是传统的右心室切口?”
“因为那条异常冠脉侧支……”
杜瓦尔教授点了点头,又问:“那如果术中发现肺动脉瓣环发育不良,流出道疏通需要向下延伸切口呢?”
丛越指了指方案书:“里面也有提到这个可能性,在第5页,您可以再看一看,或者我可以口头上解释……”
两人直接用法语对话,卢卡斯的父母以及马丁医生在旁边听得聚精会神。
马丁医生越听,眼神越亮,时不时点几下头。
久病成医,卢卡斯的父母对这个病了解很深,却不是完全听得懂,他们紧盯杜瓦尔教授的表情,期待从中窥探出一些东西。
己方这边就有些惨,大伙儿根本听不懂法语,翻译员手里记录的笔快要冒烟了,还是赶不上丛越和杜瓦尔的对话速度。
所有人都稀里糊涂的,王振邦到后来已经放弃听翻译员的话了,他也像卢卡斯的父母一样,开始关注杜瓦尔的表情。
与所有人迷茫的表情不一样,周培元哪怕极力控制,脸色依旧越来越难看。
他没有想到丛越居然懂法语。
丛越可以直接和法国人对话,现在可以,手术时也可以。
他千算万算,甚至回到家里,偷偷把自己和丛越的优势和劣势列了一张表格出来对比,万万没想到算漏了这一点。
一个医生为什么会懂法语?
那边,杜瓦尔教授停下了提问。
他换了个坐姿,脸上表情一直绷着,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马丁医生在旁边轻轻舒了口气,这个动作被丛越看见了。
沉默了片刻,杜瓦尔教授说:“丛越医生,你的理论、解剖认知、术中策略,我挑不出明显的问题。”
柯玉洁翻译过后,会议室里不少人偷偷交换了眼神。
“我们需要讨论一下。”杜瓦尔教授又说。
顾司长听完翻译,对王振邦说:“会议也开了许久了,是时候休息一下。”
其实会议开始还不到半个小时,一直是丛越和杜瓦尔对话,其他人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就连王振邦这个领头人,也只在开始时说了一句话。
但副司长开口,他必须顺着往下说。
会议结束,胡德明跟翻译在外面等着,会议一结束,立即带着他们前往预定的休息室。
这休息室是医院里一个会议室改造的,里面安排了崭新的沙发和茶几,茶水零食水果一应俱全。
还有几个翻译员充当服务员随时候命。
进了休息室以后,卢卡斯的父亲水都没有喝一口,往前倾了倾身子与杜瓦尔交谈。
会议室里,大家还没散。
付敏凑到丛越身边,眼神里透着兴奋,“小越,你重新说一说,刚才你和杜瓦尔教授说什么?”
丛越回忆了一下:“其实没什么,他就是针对手术方案提出了一些问题。”
他把刚才杜瓦尔教授提出的问题说了一遍,把自己的回答也说了。
付敏越听眼神越亮,最后,她一拳头捶在丛越的胳膊上,“可以啊,难怪那时候你能在呼市当翻译员,这法语说得溜啊。”
其他人,有的向丛越投来佩服的眼神,有的投来羡慕的眼神,有的眼睛都瞪红了。
卫生部的顾副司长,也专门走过来和丛越说了几句话,拍着他的肩膀勉励几句。
半个小时后,杜瓦尔教授和马丁医生重新回到会议室。
“丛越医生,我刚才说了,我对这份手术方案没有任何疑问,也对它很有信心。”
他停顿了片刻:“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