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同志,你要是想起来什么,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蔡明丽抱着孩子倚在门框上,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我说过多少遍了,我记住的全都告诉你们了,你们还要每天都来,影响我赚工分,还影响我照顾孩子,你们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两名中山装男人脸色难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蔡明丽,发生什么事?”杜凯停在蔡明丽家门口,试探着问。
蔡明丽呼出一口气,对他打招呼:“凯哥,你回来了?”
那两人原本打算走了,却不约而同在听到这个称呼时停住脚步。
“你是杜凯?”
杜凯警惕的眼神落在两人身上:“我就是,你们是谁,很生面孔,不是我们公社的人吧。”
那两人精神一震,突然转了个身,一人面向杜凯,另一人走了几步,来到自行车的另一边,似乎把杜凯包围了。
“杜凯同志,据我们所知,你虽然在红山沟大队下乡,但是你的粮油关系早就已经调动到县医院,你也在县医院上班,为什么突然跑回来红山沟大队?”
“这里距离县城很远,骑自行车需要好几个小时,你为什么专门跑回来?”
“我们是自治区革委会的人,我们也有人去西泉县医院找你了,你肯定已经听说了,所以你现在回来,是想打听消息吗?”
“还是说,你其实是回来找蔡明丽还有董秋菊对口供的?”
两人一唱一和,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话,几乎算得上咄咄逼人。
杜凯心里大惊,他就是接受了调查组的盘问,越想越不安,才会一大早请假跑回来的。
“你们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虽然去了县医院,但是我经常回来啊。”
附近有知青经过,见到杜凯高兴地挥手打招呼:“凯哥,你又回来了?今晚走不?”
“今晚不走,去你们那里睡,给我留个床铺。”
“知道了,晚上喝一杯。”
等人走了,杜凯继续说:“我在红山沟大队生活好几年,早就把这里当成老家了,虽然去了县医院,但是这里还有很多我的兄弟,我回来怎么了?”
蔡明丽眼珠子一转,给杜凯帮腔:“凯哥又没有成家,放假了在县城没什么人玩,就喜欢回红山沟。”
“偶尔还替我们义诊,你们革委会的,管天管地还管人家去哪儿玩,会不会管太宽了。”
两名革委会的同志面面相觑,讪讪地告辞走了。
杜凯目送他们离开,这才把自行车停在蔡明丽家门口,“我找你有事。”
“我也有事。”董秋菊一只手摁住帽子,跑着过来,喘着粗气问:“听说革委会的人又来了?”
蔡明丽下巴朝着出村的方向抬了抬:“刚走。”
“就知道他们不安好心,这几天都来多少遍了!”董秋菊急得跺脚。
杜凯看了眼蔡明丽怀里的孩子,“进屋里说话吧,别把孩子冻着。”
三人进了蔡明丽家里,有董秋菊在,杜凯不用避嫌,直接把门关起来说话。
“昨天有自治区革委会的人到医院找我,问孩子的手术,我听他们明里暗里想把责任往丛越身上引。”
董秋菊狠狠道:“我也听出来了,他们就是针对丛越。”
她眼睛一转,落在杜凯身上:“他们说那什么新术式的,到底是什么玩意?杜凯,所以当时你们真用了那什么新术式?”
杜凯抿了抿嘴角,犹豫了片刻才说:“姐,这个问题,你就别问了。”
董秋菊懂了。
真用了,但她肯定,当时他们用新术式,绝对不是像那些人所说,用孩子当实验品,他们是真的想救孩子。
结果就是,孩子被救活了,现在和普通的孩子一样,白白胖胖的。
董秋菊看着蔡明丽怀里的孩子,回忆起当时,这孩子瘦得跟猫一样,村里多少人说她活不了了。
“那些人真是的,管这么多干什么,只要能把孩子治好不就得了,这要追责,那也要追责,以后哪有医生敢给病人做手术了。”
杜凯随便附和了两句,转头看向蔡明丽:“那些人找你最多,你……没有对他们说什么吧?”
蔡明丽感受到他不信任的眼神,心里先是愤怒,不过几秒钟后,就转变成无力。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睡得正熟的孩子,自嘲地笑了笑。
“我蔡明丽没脸说自己是好人,但我再坏,也不会出卖自己女儿的救命恩人。”
“他们来找我很多次,我不敢说的,一个字都没说,他们逼问,我就说我不懂,记不清,反正我没话说。”
杜凯见她这样,心里升起一丝愧疚,尴尬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这次回来,就是想确认一下。”
蔡明丽点了点头,旋即又问:“可是,我担心他们去找杨新荣,杨新荣那个人,他恨丛越,我担心他乱说。”
董秋菊也向杜凯投去担忧的眼神。
“支书已经去找丛越了,我们这边可以管住嘴,但是其他的,我们也无能为力。”
杜凯心里没底,还是安稳两人:“没事的,蔡明丽,你是孩子的妈妈,只要你一口咬死,他们也无可奈何。”
他抬头呼出一口气:“剩下的就交给丛越,他肯定有办法保护好自己。”
……
建设兵团司令部大楼,丛越走出兵团革委会的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不知不觉,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他站在车站等着,还没等到班车,先等来了开车过来的陈肃。
“陈哥,你怎么在这里?”丛越一上车就问。
陈肃问:“去哪里?八师招待所?”
“对。”
车开起来后,陈肃才问:“我听说你的事情了,正好在这边培训,我顺便过来看看,没事吗?”
丛越脑袋枕在手臂上,姿态放松:“没什么,得罪了人,被揪着一台手术不放,反正我又没治死人,真定我罪了,也不能送我吃花生米。”
他打了个哈欠:“顶多坐牢,坐就坐,就当做休息了。”
陈肃扭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充满不认同。
“要劳改的,里面比外面辛苦,还有,你的履历上会落下污点。”
丛越笑了起来:“我开玩笑的,这件事上,他们奈何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