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截肢!”汪博文嗓门劈了似的:“谁也别想锯我的腿!”
病房里站着七八个人,全是电影厂的同事,由编剧带头,领着一行人来安抚他,可听了他刚才的吼声,一时间没人敢接话。
角落里几个女同志站在一起,其中一名胆小的,被他刚才那嗓子吓得一哆嗦,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捂着嘴不敢出声。
“博文,你听我说。”编剧往前迈了半步,手掌虚按着往下压,“团部医院的诊断书白纸黑字,他们已经下了结论。”
“我们还打电话问过京市的医生,那边也认同团场医院的诊断,你听话,再拖下去万一感染扩散……”
“闭嘴,我不听!”汪博文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就要砸,手举到半空又僵住了,缸子“哐当”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盯着自己那条肿得不像话的腿,声音忽然弱了下去,哽咽着说:“没了腿,我以后该怎么办啊,我以后怎么活……”
这话让满屋子人都沉默了。
编剧喉结上下滚了滚,半晌才找回声音:“博文,我们都先不想这些,现在要紧的是保命,要是不截,等发生感染以后,就晚了。”
“那也比没腿强!”汪博文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才二十几岁,我还没娶媳妇,我要是没了腿,你们谁养我?谁养我一辈子!”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门口,张清泉和程茂都别过脸去,拳头握紧咯咯作响。
马导演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眼睛底下那两道皱纹一瞬间仿佛加深了。
“都怪我。”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是团队的领导,我应该时刻关心大家的身体,尤其是……我明明知道你们在学习骑马,这么危险的活动,我居然没有过问……”
“马导,这不怪你。”张清泉想劝,马导摆摆手打断他,声音越来越低:“我已经打电话回京市汇报情况了,之后电影厂还有博文家人的怒火,我一个人承担,谁都别劝我了。”
病房里,汪博文还在闹。
他突然炸了,掀开被子下床,单腿蹦着往前冲了一步,差点摔倒,旁边两个男同志赶紧扶他一把。
他却把人推开,胳膊乱挥,打翻了桌上的碘伏瓶,砰的一声,褐色的液体淌了满桌。
“你们一个个都跟我说为我好,截了肢也是为我好?你们其实都想害我,你们见我这个下场,心里都在偷笑吧。”
他看了眼窗户,突然沉下声:“还不够,我现在就从这窗户跳下去,你们心里应该更高兴,对不对?”
他已经魔怔了。
说着真往窗户那边挣,两个男同志死命拽住他胳膊,他整个人往前倾着,其他人七嘴八舌地劝。
有个女同志“啊”地叫出声,另一个直接吓得腿脚发软,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别拦我!”汪博文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我跳下去,我死了,如你们的愿,还有张清泉,我不跟你争了,我当不了男主角了!”
病房的隔音不是很好,外面的人听到里面的叫喊声,全都顾不得,跑进了病房里。
张清泉大吼:“汪博文,你冷静一点,我不当男主角,你下来,你下来了我就不争取男主角了。”
马导脸色发白,往前猛跨两步,伸手要抱汪博文的肩膀,声音里头带着明显的颤抖。
“博文,我向你保证,就算截肢了,你也是男主角,这个位置永远是你的,你下来!”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我这辈子都没法跟组织交代,更没法跟你爹交代,我干脆也跟你一起死算了!”
编剧听了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老马这真的在劝?不是在添乱吗?
汪博文却整个人突然软下来,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下滑,两个男同志架不住他,三个人一起坐到了地上。
他右腿碰地的那一下,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的汗珠子成串往下掉,可眼泪比汗还凶,和汗水混在一起。
“马导……”他坐在地上哀求:“我求您了,别让他们锯我的腿……您跟他们说,别锯我的腿……”
马导蹲下身,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去再找他们商量商量……”
可他自己也知道这话有多虚。
房间里只剩下汪博文压抑的抽泣声和几名女同志时断时续的哭声。
“让一下。”
丛越的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在安静的环境里特别清晰。
众人回头,看见他与王医生一起走进来。
丛越直接走到汪博文面前蹲下去,拉起他的裤腿,手指轻轻按在他膝盖上方肿胀最厉害的地方。
时间非常短,他就做了一次简单的查体。
王医生也在丛越旁边蹲下,嘴里嘀咕:“怎么坐在地上呢,现在天气也不暖和,坐在地上凉,小心感冒了。”
说话时,他的手在汪博文的腿上比划了一下,按照之前在诊室时,丛越说的手术方案,用手指模拟手术刀,想象手术中开口的位置。
丛越也跟着比划了一下,“王医生,我觉得可行。”
“有点过于冒险了,不过这确实有机会能保住这条腿。”王医生思考片刻,才保守地回答。
汪博文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一下子变了,像溺水的人突然看见有根浮木飘过来。
“你说什么?”
王医生沉浸在思绪了,丛越则对他说:“你别坐在地上,来两个人,把他扶回病床上。”
原本扶他的两人当即上前,汪博文推开他们,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丛越:“你说我的腿能保住?不用锯腿了?”
“我们正在讨论保腿的手术方案。”丛越指着病床,“但你如果感冒了,就算我们讨论出来了方案,你也做不了手术,所以,回床上去。”
这一下,汪博文自己就积极起来,双手撑着地尝试站起,旁边两人再次过来扶,很顺利将他扶回了床上。
嘴上还问:“真能保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