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复华的眼睛里有些血丝,对周勤芳说自己这段时间的成果,又说遇到的阻碍。
“部长很支持我的提议,也主动和兵团那边联系了,那边也感兴趣,前不久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
“矿肥的批条卡在供应司了,矿山那边说废渣量不够,兵团要的指标太大,但其实就是没人肯担这责任,都在推,兴疆那几个矿山的废渣量,我们还能不知道吗?”
他端起蜂蜜水又喝了一口,有点太甜了,皱着眉才咽下去。
“所以你……”
“所以得找对人。”纪复华把茶杯放回桌面,看一眼纪绍文的房间,声音轻下去。
“老王当年在边疆待过,他知道盐碱地的厉害,财务处的小周,跟你关系挺好的,她跟兵团的转业兵有旧交……我得一个个谈,把这事儿从死局里盘活。”
周勤芳光是听着,就知道这些工作量有多大,又心疼又愧疚。
“你辛苦了。”
纪复华又是一笑:“再辛苦,也要把这件事办好。”
他要是办不到,丛越那个小兔崽子,真的会找别人的,绝对不可以。
周勤芳却误会了他的话。
“小越那个孩子,连一封信都不写回来,别人报喜不报忧,他是什么都不报。”
她长长地叹息:“这一次如果不是你去了他那里,见到了他,他遇到麻烦,肯定也不会找我们帮忙。”
纪复华脸色讪讪,忙转过头去,不想让周勤芳看出端倪。
丛越哪里是找他帮忙,那明面上是合作,实际上是威胁,实情不能告诉周勤芳,他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你得上点心,这是修补我们和小越的大好机会,一定要把办成了,而且要办得漂漂亮亮。”
“我知道,所以我最近才这么忙,我不仅要把事情办好,还要给他争取尽量多的好处。”
嗯,还是丛越那小子主动要求的。
周勤芳嘴角含着微笑,“那就好,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事,解决了吗?”
“我今天谈成了。”纪复华说,他的眼睛还闭着,嘴角却浮起一点弧度。
“矿山那边同意用井下废石做基料,兵团出人力建个小加工点,顺利的话下个月试点。”
顿了顿,他补充:“不过只是饭桌上口头达成的协议,明天一早回去,我还要找部长谈一谈,尽快落实才好。”
周勤芳一听就去扶他。
“那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回去休息,明天要有个好精神才好谈事情。”
纪复华走进了卧室,周勤芳关了客厅的灯,也跟了进去。
两人都不知道,一墙之隔的地方,纪绍文趴在房间的门板上,在漆黑中把两人的对话都听了进去。
翌日,纪复华一大早就去上班,周勤芳很难得地把他送到了大院门口。
他原本想要在办公室里和部长谈一谈,却没想到自己来得太早,部长还没上班,办公室门也还关着。
总不能闲着,纪复华于是去车间转一圈,正好遇上些问题,和老师傅交流的时间长了一些。
等事情说完,他看一眼手表,居然已经九点多了,今天部长似乎有个会在十点钟,再不去见他,或许这一天都没机会了。
纪复华脚步匆忙地要出车间,不料才走几步,就见部长迎面走来。
“部长,早上好。”
“早上好。”部长停在他面前:“听说你昨天又和那些人吃饭了?谈得怎么样?”
纪复华挺了挺腰板,“我正想找您谈这件事,初步已经谈成了。”
他把昨天饭局上谈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部长听得眉飞色舞,“可惜等会儿我有个会议,这样,下午两点钟,你到我的办公室,我们详谈。”
“好的!”
部长拍了拍纪复华的肩膀:“这事儿,你办得漂亮,主意好,处理得也好,复华,你不愧是我最看好的工程师。”
纪复华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又赶紧抿住。
“也谈不上漂亮。”他说:“就是正好矿山和兵团两头都有需求,我只是搭个桥。”
部长笑了一声:“为了这个桥,你连着喝了多少顿酒,你挨个儿找人疏通,当我看不出来?”
纪复华没接话,只是低头笑了笑,面带谦虚。
部长重新把目光落在他脸上,“说实话,我挺佩服你,为了儿子能做到这个份儿上,是个好父亲。”
这句话像一束光直直打在纪复华胸口上,他感到胸腔里某个地方骤然热起来,从心脏往外漫。
他咳嗽了一声,手指在裤缝上摩擦几下:“您过奖了,其实就是……”
“就是什么?”部长笑着追问。
“就是……”纪复华顿了顿,“就是当爹的,总得给孩子撑把伞吧,就算伞破点儿,好歹能挡挡风沙。”
“好,说得好!”部长开怀大笑:“说到我心坎上去了,我们当爹的,不就盼着孩子好吗。”
不远处的学徒室里,七八个年轻人正各自伏案誊抄文件,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偶尔有翻页的窸窣。
靠近门边的那张桌子前,纪绍文握笔的手忽然停了。
他听见了。
隔着那道薄薄的门板,外面两人的谈话清清楚楚地传出来,像根针,扎进耳朵里生疼。
旁边坐着的学徒凑过来,压着嗓子说:“哎,你听见没?部长在夸你爸呢。”
纪绍文没抬头,笔尖重新落在纸上,写出的字却歪了一笔,他嗯了一声,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爸真行。”那学徒又说,语气里全是羡慕,“为了你哥的事儿,亲自跑上跑下,连酒局都豁出去喝了,哪像我爹,连我在哪个车间都记不清。”
另一个学徒从后排探过头来:“我听说矿山那些废渣怎么处理是老大难问题了,你爸一出面就盘活了,这得多上心啊。”
“就是,关键还是舍得为孩子使劲儿,你爸真好,你哥在边疆的工作也就顺利了。”
纪绍文的手终于停了。
他慢慢放下笔,盯着纸面上那个写歪的字,歪七八扭的,丑死了。
顺利。
他在心里把这俩字嚼了一遍,酸得牙根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