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复华扶着周勤芳回到沙发上坐下。
周勤芳的眼泪擦湿了一条手帕，哭狠了，开始打嗝。
到了这时，纪复华反而不着急了，他看了看手表，距离冶金部下班还有段时间，纪绍文不会这么早回来。
周勤芳好不容易止住了打嗝，偷看纪复华一眼，见他的脸色依旧难看，嘴角紧绷，就知道今天这事没法糊弄过去了。
“绍文要那些钱，不是做坏事，他也是逼不得已。”
纪复华盯着她，声音低沉：“从头到尾，全部说一遍。”
周勤芳吸了吸鼻子：“那天我拿了钱准备给小越买东西，出门前见绍文脸色不太好，我就问了一嘴。
“他说工作上出了点问题，他和袁国伟一起负责一批零件，结果弄坏了，肯定要被部里通报批评，还要处分。
“袁国伟刚好谈了对象要花钱，就跟绍文说，如果绍文给他500块钱，他就一个人把弄坏零件的责任担下来，把绍文摘出去。”
周勤芳顿了顿，怯怯地看着纪复华，只见他脸色黑得吓人，好像下一刻就要爆炸。
“你别怪绍文，他当时还说算了，处分就处分，是我逼着他拿那些钱的。”
纪复华的眼睛扫过去：“所以你也不跟我说一声，就把原本给丛越的钱，挪给他了？”
周勤芳又哭了起来：“我能怎么办，小越那边不着急不是吗，但是绍文这事很大，他要是被处分，前途就没了！”
她侧了侧身体，更靠近纪复华。
“你不是在给绍文运作工农兵学员名额吗，要是捅出去，绍文肯定没资格了。”
她抓住纪复华的衣袖：“我知道你对工作的态度一直很严谨，所以我才瞒着你，我让绍文也瞒着你，我只是不想你为难。”
纪复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发红，像要吃人。
他一直不说话，周勤芳心里七上八下，心脏一直卡在嗓子眼，几乎不能呼吸了。
就在此时，大门传来开锁的声音，咔嚓一声之后，纪绍文下班回家了。
纪复华突然拿起桌上的搪瓷杯，重重砸在纪绍文的脚边。
“啊！”
周勤芳吓得双手下意识捂住耳朵。
纪绍文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上，惊恐地看着纪复华：“爸，你干什么？”
纪复华脖子和额头上都起了青筋，他走到纪绍文面前，咬牙切齿道：“那批零件怎么回事？”
纪绍文脑子里一片茫然：“什么零件，爸，我早就不负责管零件了，你不是打过招呼了吗？”
周勤芳也站起来，脸上同样迷茫：“什么早就不管零件，绍文，你这是什么意思？”
纪复华突然笑了。
他转身看向周勤芳，抬手指着纪绍文：“勤芳，你知道我对他的工作有多上心的，管零件这种不能进步的工作，我早就不让他做的。”
他又指着自己：“我特意去送了礼，打了招呼，让带学徒的师傅给他安排能学技术的工作，从去年年中开始，他就没管过零件了！”
去年年中，纪绍文就不用管零件了，但付敏去兴疆出差是年底的事儿。
周勤芳看看纪复华，又看看纪绍文。
“那钱……钱呢？”她的声音有点颤。
“什么？”纪绍文脑子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纪复华又道：“去年年底，袁国伟确实损坏了一批零件，他也确实受到了处分，但那时没有别人在，原本就是袁国伟一个人的责任。”
听到袁国伟的名字，纪绍文的脸唰一下发白。
周勤芳已经来到了他面前：“钱呢，你说把钱给了袁国伟顶罪，可原本就没有你的事，顶的是什么罪？”
纪绍文“扑通”一声跪下了。
才几秒钟，他的鼻涕眼泪就糊了一脸，滴在地板上。
“我不该骗人，我不该说谎。”他抓着周勤芳的裤腿，像小时候那样摇晃：“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周勤芳的的眼睛更红了，她伸手想摸摸纪绍文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收回来。
“我那么信你，绍文，我那么信你，问都不问，这么大一笔钱说给就给你了，结果你居然是骗我的。”
“妈，对不起。”
他抬起头，周勤芳一个巴掌扇在他脸上。
“那些钱呢？”
纪绍文瑟缩道：“已经……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花到哪里去了！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小时候很老实的，你是不是认识了什么坏人……”
周勤芳突然蹲下来，抓住纪绍文的衣领，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不是自愿的对不对，是不是有人威胁你，是不是有人逼你拿钱，你说出来，你告诉我！”
纪绍文被这么一提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闪过一张张脸庞，最后定格在两个人身上。
“是……是我的亲生父母。”
周勤芳渐渐松开手，怔怔地看着纪绍文：“你和他们有联系？”
“没有，我没有联系他们，是他们找到我！”纪绍文突然激动起来：“他们要我给钱，说我不给钱，就要去单位闹。”
“闹？”周勤芳猛地站起来：“闹什么，他们闹什么，岂有此理，绍文别怕，我去替你找回公道。”
纪绍文大惊失色，抓住周勤芳的衣摆：“妈，不要！”
周勤芳用力掰他的手，却没掰动：“绍文你放手！”
“妈，别去。”纪绍文真的害怕：“他们真的会闹，闹起来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你们亲生的。”
周勤芳猛地顿住脚步，踉跄了半晌，靠在墙上，浑身失去了力气，表情也变得呆滞，泪水挂在脸上，半天掉不下来。
纪复华看着他们拉扯了半天，目光最后落在纪绍文身上。
“你再说一遍，钱都给了你亲生父母？”
纪绍文点点头：“是给他们了。”
他并不担心纪复华去查证，因为那500元，确实有部分给了丛自强和何水仙。
那两个人动不动就来缠着他，张口闭口都叫他儿子，他忍不了，给了些钱打发他们走。
纪复华还是看着他：“全都给了？”
“给了部分。”纪绍文怯怯道：“我留了些，请同事和同学去国营饭店吃饭，现在还剩了些。”
纪复华依旧看着他：“我再问你一次，你骗钱的原因，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