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冲他们过来了，从考察团的方向来的。
骑着马，速度很快，不一会儿，丛越就看清楚了他的脸。
居然就是昨天到招待所接他的司机小肖同志，告诉他宾馆的早餐又好吃又贵的人。
对方行色匆匆，看上去被委派了急事。
草原那么大，不用让道，巴特尔驾着马车还是慢悠悠地走，余满仓骑马挨着他们走。
肖司机很快骑着马从他们身边经过，丛越正好看了过去，两人的视线对上。
“你好。”丛越下意识打招呼。
“你好。”肖司机也下意识回话。
肖司机已经骑着马越过去，才跑出去几十米，又掉头回来。
“丛越同志！你在这里！”
丛越刚刚躺下，被他一声吼吓了一跳，直挺挺地坐起来。
“那个……相遇就是缘分，我们理应停下来说说话，但是你看起来很忙的样子，所以不用刻意绕回来跟我打招呼。”
肖司机呼出一口长气，脸上莫名出现得救了的救赎感。
“许处长让我回去找人，找的就是你，你快跟我来！”
说着，他翻身下马，直扑过来，对巴特尔说：“同志，借用你的马车，把你车上这名同志，迅速送到考察团面前！”
巴特尔整个人都傻了，下意识扭头看自己的雇主余满仓。
余满仓也整个人都傻了，下意识去看丛越。
丛越一头雾水：“等一下，别动，你说怎么回事，我昨天已经退出考察团了！”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有跑马灯闪过，昨天座谈会的场景一幕幕浮现。
可是不对啊，他确定自己没犯什么错误啊。
“咱们没你不行啊！”
丛越愣了愣：“京市的翻译员没准时到？”
“到了。”肖司机已经坐在了马车上，和丛越面对面坐着。
“他们的法语水平很高，连曾老师都自愧不如，昨天接到他们以后，整个接待团都松了一口气，可是今天一上手，不行啊。”
他喘了一口气：“日常交流很顺畅，但是一来到草原，就有点鸡同鸭讲。”
“比如刚才。”他指着考察团的方向：“他们说了一大堆什么饲料的，我们这边说饲料很有营养，法国专家非说没营养，现在还争着呢，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丛越听得云里雾里，什么营养不营养的。
肖司机又说：“实在不行了，许处长安排我赶回去招待所找你，你快跟我去吧，晚了怕出事，和法国人谈不拢就完了。”
这问题有点大。
丛越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他穿得特别随意。
“你看我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都得去，我刚才出来时，气氛就有点不对，你现在就算穿个大裤衩，我也要马上把你送过去。”
“也不能这么不体面……”
肖司机已经扭头对巴特尔说：“快，马车跑起来……算了，我骑马带你，速度更快。”
他一跃从马车上跳下去，翻身上马，朝丛越伸出手。
这时，余满仓也下了马：“丛越，你骑这匹马，比两个人一匹马更快，等会儿再把马送回来。”
他看向巴特尔，这是巴特尔带来的马。
巴特尔连忙道：“骑走骑走，等会儿给送回来就行，我们就在这里等。”
丛越不再说什么，翻身上马，跟着肖司机，朝考察团的方向奔去。
考察专家在牧民的毡房附近，丛越人还没到，就能听到那边的喧闹声。
肖司机满头大汗，神色紧张：“完了完了，怎么听着吵起来了呢，快点，我们加速，快点！”
毡房旁边，许处长神色凝重，对畜牧厅的厅长道：“常厅长，这次考察的重要性如何，大家都知道。”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上面可是说了，任务必须完成，蒙省是我国最大的牧区，如果这里不能让对方满意，很难找到别的合适地。”
“我明白。”常厅长掏出手帕擦了一把汗：“但你刚才也听到了，这分明是对方蛮不讲理，我保证，我们这边没出错，让翻译组再沟通沟通。”
正巧此时，翻译组的一名成员走过来，这是京市来的人，也是京市翻译队伍的领队，看上去很儒雅的中年男人。
许处长忙问：“胡老师，对方怎么说？”
胡老师摇头：“对方说了，我们的草料没有营养，这种情况，他们肯定不会把牛送过来的。”
常厅长急了：“怎么会没营养？你快告诉他们，我们在这片土地上养了上千年的牛羊，都是这么吃的，不存在营养不足的问题。
“你让他们相信我们，他们的法国牛送到这里，绝对养得体壮膘肥，绝对不会出问题的。”
胡老师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说道：“这些话我们已经传达过了，但是对方明确表示，他们要的不是口头承诺，他们要看到实际的内容。”
“这不是口头承诺，他看不到我们自己的牛羊吗，我们能养！”
“好了好了，先解决问题。”许处长往前一步，插在两人中间，问胡老师：“你去问问，他们有什么要求。”
胡老师点点头，小跑过去，没多久回来。
“他们说了，我们必须解决饲料的问题，实在不行，可以从法国进口他们的饲料。”
常厅长和许处长闻言，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进口他们的饲料？”
常厅长不小心喊得大声了些，意识到后马上压低声音：“不用钱吗？还进口饲料，不可能的，这绝对不可能。”
胡老师不接话，依然表现出一个局外人的态度。
不远处，柯组长和曾老师作为我方畜牧专家的翻译，正在与法国的专家团据理力争。
邓坚和陈邦兴站在他们身后，手里的笔几乎写出了残影，两人浑身都是汗，呼吸声都放轻了。
他们能听懂，也能感受到气氛有多凝重。
昨天的座谈会明明谈得好好的，今天上午来到草原时，一切都好好的，谁也没想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
这次的现场考察，以及正在进行的谈判，距离谈崩只有一线之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