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越的耳机搭在脖子上,听到大领导宣布座谈会开始,这才戴上。
法方的首席专家叫莫兰,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戴一副金丝眼镜,散发着文质彬彬的气质。
他光是坐在那里不开口,会让人误以为这是个搞文学或者搞艺术的男人,实则他是法国着名的畜牧专家。
“我先发言吧。”
莫兰先开口,语调平缓,但语速很快。
丛越并不觉得意外,他前世接触过的法国人,每一个人的语速都很快,在他旁边的曾鸣则是倒吸一口凉气。
太快了,让他猝不及防。
他慌张地握着笔在草稿纸上记录,可对方说话太快了,他只来记得记下零碎的单词,没法整句话全部记下来。
抽空扭头看了眼丛越,丛越记下的单词比他更少。
要完!
莫兰话音落下,点头示意。
该同传出场了。
好在,按照同传翻译的规则,对方的话,由对方的翻译负责,所以莫兰这段话,应该由法方的翻译员翻译成中文。
但此时,曾鸣和丛越,包括在领导身边落座的柯玉洁还有一个任务,就是留意对方的翻译是否出错。
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他们需要保证己方领导不被对方的翻译误导。
刚才莫兰那一段话,曾鸣没有全部记下来,严格意义上,他的工作已经出现纰漏了。
但无妨,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工作完美无缺,他还有两个同伴。
丛越……
曾鸣再看了一眼丛越的本子,上边比他的还空。
算了,还有柯组长,柯组长的法语水平在他之上,而且在此之前,柯组长就接待过其他法国外宾,肯定没问题的。
“莫兰教授说,他们此行最重要的任务,是实地评估呼市牧场的饲养条件,以确保即将赠送的夏洛莱牛和利木赞牛能够健康存活并繁育。”
丛越摘下耳机,低声对曾鸣说。
曾鸣愣了愣,抬头看他。
丛越勾了勾嘴角:“曾老师,我听得没错吧。”
曾鸣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让他说对吧,他其实很多内容没听清楚,让他实话实说吧,他又有点丢不起那个脸。
好在此时,法方的翻译员开始了翻译工作,说出来的话,和丛越的意思大差不差。
曾鸣用余光看了丛越一眼,见他已经重新戴上耳机,没有追问的意思,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转念一想,他该不会是知道我没听清楚,故意告诉我的吧?
算了,不想了,曾鸣回过神,注意力更加集中。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法方翻译完成以后,蒙省畜牧厅的代表说道:“我们准备了近三年的气象记录和草场载畜量统计,已经翻译成法语,请各位查阅。”
这句话是曾鸣翻译的,在他翻译的同时,工作人员把提前准备好的资料送到法方专家团手里。
莫兰教授翻阅了资料,微微皱眉,侧身与旁边的同事低声交谈了几句,又开始发言。
对方的翻译听完,神色凝重地转达:“莫兰教授提出一个问题,夏季高达38c的高温加上冬季零下30c的低温,温差近70度。
“牛群的生理耐受极限恐怕难以覆盖这个范围,我们的专家团担心牛群在极端天气出现大规模健康问题。
“这是必须解决的问题,否则,我方会认为呼市不适合养殖我们的牛。”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畜牧厅代表刚端起的茶杯马上放下。
“确实,温差是客观存在的。”畜牧厅代表开口。
“但我们的牧场有冬季棚舍和夏季遮阴设施,饲喂方案也分季节调整,这些我们都有详细规划,可以提供给贵方。”
这句话还是曾鸣翻译的。
他不是邓坚和陈邦兴那两个学生,作为大学老师,他做功课的方向显然是正确的,以他的身份也能够直接接触畜牧厅的人。
几个专业术语,他都翻译得很准确。
同传翻译是很费脑力和精力的事,所以在事前,曾鸣就已经和丛越商量过,他们每二十分钟轮换一次。
曾鸣作为长辈,也是正经的法语专业老师,主动提出自己先来,给丛越打个样。
丛越没有意见,因此这时候,主要是曾鸣来翻译。
畜牧厅代表的回答让莫兰教授满意,他不再关注气候和温度问题,转而询问起湿度。
“莫兰教授还关心湿度数据,法国原产区的平均湿度在75到80之间,他们想知道呼市的湿度情况。”
畜牧厅代表翻了翻数据表:“年均湿度55,夏季雨季能到70左右。”
湿度也是不匹配的。
莫兰旁边的另一位法国专家摇了摇头,说了句话。
对方的翻译说:“湿度不足,会导致牛群有脱水风险,这非常的危险。”
己方的专家们闻言眉头皱起,所有人都在齐刷刷地翻资料,脑海里正在整理语言,想要说服对方这不是问题。
丛越也皱了皱眉头。
对方的翻译有误,他扭头看了眼曾鸣,曾鸣没有反应,他只好去看柯玉洁。
柯玉洁紧皱着眉头,嘴唇在动,她发现问题了,却有些不确定,给她一些时间,她肯定能想明白。
可时间不等人,己方代表许久没有说话,现场气氛已经有些浮躁。
丛越调整了耳机盒,设备部门事先规划了一条内部通道,不分配给外宾,只发给己方人员的接收机,为的就是应对特殊情况。
现在就是特殊情况。
丛越调整到内部通道,压低声音。
“对方翻译出错,拉斐尔教授刚才不是说牛群有危险,而是询问我们是否有方案解决牛群因为湿度造成的脱水风险。”
都是说脱水的问题,两个翻译的意思却天差地别。
法方的翻译是陈述句,加上翻译不带感情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严肃,像是在责问。
所以听到这样一句翻译时,蒙省的代表先是斟酌该如何将气氛缓和下来,先消了对方的气。
然而拉斐尔教授的本意并非如此,他只是和莫兰教授一样,提出了一个问题,并且等待回答。
但是,蒙省的代表一直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