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你帮我调了小提琴,我那时候心情有点乱,好像没有郑重向你道谢。”
邓雨眼角挂着泪,看上去并不赶时间,心情似乎还是很失落。
丛越要告辞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了眼手表,时间还很充足,便说:“你是不是有心事,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向我倾诉。”
邓雨咬着唇,犹豫不决。
那件事憋在她的心里好几天,她很难受,很想找人倾诉,可她不敢说,她怕被人举报。
可丛越不一样,丛越不是文工团的人,和她没有利益关系。
而且,丛越是好人,哪怕这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她已经笃定丛越是好人。
“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不过如果你实在不想说,那就不说。”
“那个我……”邓雨狠了狠心:“我心里确实有事。”
两人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中间隔着丛越的行李袋,保持着距离。
邓雨几乎把脑袋埋在膝盖里,不在乎丛越有没有听,用很轻的声音,几乎自言自语地说话。
“刚才那个人,是我偷偷谈的对象,他叫周华诚,是工交科的交通干事。”
丛越已经猜到了,刚才他见两人的肢体动作很亲密,八成是夫妻或者男女朋友。
邓雨说是她偷偷谈的对象,也能说明为什么两人发现自己后惊慌失措。
在这个年代,在建设兵团里,不允许私下谈对象,两人若想光明正大在一起,必须向领导打申请。
就像当初黄长庆和高敬的女儿,就是向连队打了申请,才正式谈的对象,一般到这种时候,大家会默认两人准备结婚。
丛越心生不解。
邓雨据说二十来岁,刚才见到的周华诚,看上去年纪也不小,两人都到了法定结婚年龄。
周华诚是师部工交科的干事,大小也算是个干部,邓雨是文工团的,两人的工作都很好。
门当户对,又是两情相悦,为什么不申请?
“我们已经偷偷来往了一年多,原本打算最近告诉各自的领导,正式在一起,可是就在这个档口,他犯了错误。”
邓雨伤心地哭了起来。
丛越从行李袋里拿出一条手帕递过去:“新的,没用过。”
“谢谢。”邓雨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情绪却更加崩溃。
“我说了好几次,让他别看那些书,别看别看,可他就是不听我的,现在好了,被人举报了,他不能留在师部了。”
丛越好奇地问:“看什么书还能被举报?”
邓雨含着泪抬头,朝四周看了看,确定没别人,才压低声音说:“外国的书,没有翻译的。”
懂了,没有翻译的外国书,确实容易被举报。
“这还不止。”
邓雨看上去心机不深,又或者对丛越真的信任,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他原本偷偷看,别人不知道那就算了,偏偏最近师部医院住进去一个臭老九,他听说以后悄悄去看过,这一看就被人发现端倪。
“那个臭老九以前去苏联留过学,那是能接触的人吗,他不仅接触了,还问了那个人问题。”
这些话信息量有点大,丛越在脑海里捋了捋。
周华诚偷看外国书,正巧师部医院住进去一个留过学的臭老九,那臭老九估计专业对口,引起周华诚的兴趣。
他偷偷去师部医院见了臭老九,还把自己看书自学不懂的问题提了出来,向臭老九询问。
他的举动被有心人发现,举报给领导,东窗事发了。
“他看的哪方面外国书?”丛越问。
邓雨想都没想丛越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脱口而出:“化学的。”
化学的!
人才啊!
丛越双眼放光,深呼吸几个来回压下兴奋之情。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个情况?”
邓雨又擦了擦眼泪:“他家庭成分好,平时工作也不错,领导对他从轻发落,让他调动到下面的连队。
“他说怕连累我,我们处对象的申请暂时不能提交。”
她越说越委屈。
丛越也替她感到委屈,周华诚追求知识不能说错,但他明知道大环境如此,还这么不小心,切切实实伤害了邓雨。
现实如此,已经无法改变。
邓雨若是不想分手,只能被迫接受继续地下情,而且还是异地的地下情。
周华诚干部的身份不保,还要下放到连队。
“他被分配到哪个连队?”
邓雨摇头:“还没确定。”
对于犯错误的职工,一般都是发配到工作辛苦的偏远连队,让他们好好反思。
如果此人上头有人,在连队里好好表现,过几年就调回来了,若是此人没有人脉,只能一直窝在连队里,得不到升迁。
邓雨为了此事,愁得好几晚没睡好。
她抱怨道:“不可能距离师部太近,别说团场,条件好点的农业连都不可能,大概率去条件差的偏远牧业连。”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偷看丛越:“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口无遮拦,居然忘记丛越就是牧业连的人。
丛越笑了笑:“不用在意,牧业连的条件确实比不上农业连,不过如果他能去白水滩,也挺好。”
“白水滩?”
“对啊,也是偏远的牧业连,领导应该不会反对,但白水滩有我在。”
丛越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经常来师部,可以替你们送信,虽然不能见面,至少能书信来往。”
邓雨眨了眨眼睛。
好像不错。
丛越的大名师部很多人都听过,他确实经常来师部。
而且,白水滩里还有王丽佳的好朋友,丛越借口替他们送东西掩护,往来文工团的借口也有了。
“这会不会太麻烦你?”
“小事情,算不上麻烦,只是他不一定能分到白水滩。”
邓雨猛地站起来:“这个不用担心,他家里人能说上点话。”
她往前走了几步,转身对丛越说:“我不和你说了,我想尽快去安排。”
丛越也站起来:“行,那我在白水滩等着他。”
邓雨朝丛越深深一鞠躬,迫不及待地跑了。
目送她离开,丛越提着行李袋去车站,心情大好。
周华诚是懂化学的人才,哪怕不精通,可他至少能够看懂未翻译的外籍书自学。
还有师部医院里的那个臭老九,要想办法见一见。